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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關你事嗎?”
裴舜欽笑著追問,語氣雖然是如常的跳脫輕松,說的話卻是讓喬景差點跳下床狼狽而逃。
喬景幾不可見地往后縮了一點點,裴舜欽好整以暇地看著,有種勝券在握的從容。
一時一刻都被拉得無比漫長,喬景心虛覷一眼裴舜欽,見他在笑,更是羞窘。
“我……我不知道?!彼樏姘l燒,蚊子哼哼兒似地說。
喬景慌亂畏怯的樣子活像只白絨絨的小兔,裴舜欽怕逼得急了她要咬人,便站起身笑著彈了下她光潔細膩的額頭。
“不知道那是你傻??煨┢鸫?!”他輕快說著,轉身走遠了一點。
喬景如蒙大赦般地松了口氣。
及至晚間,兩人踩著時辰去寧夕館吃年夜飯,遠遠看到寧夕館燈火輝煌,似是將燈盞全點齊了似的明亮,都有點兒意外。
“想不到阮姑娘挺能干的,我先還怕她就請我們喝杯茶當守歲呢!”
裴舜欽隨口與喬景調侃,喬景噗嗤一笑,不及應聲就聽得背后有人大聲嚷道:“你們暗地編排人,可叫我聽到了??!”
書院里這么大嗓門的除了陸可明再不會有其他人,兩人轉過身,果然看到了穿著身花里胡哨新衣裳的陸可明。
陸可明一走近,大剌剌地一胳膊掛著裴舜欽將他拽到了自己這邊。
“元月十五,下不下山?”
上元節擱哪兒都是個熱鬧日子,裴舜欽斜眼看向陸可明,兩人對上目光,心照不宣地同時笑了起來。
“去。”裴舜欽痛快答應。
“夠意思!”陸可明心滿意足地輕輕捶了一拳裴舜欽,放開他滿臉期待地笑道:“太平鎮上的慣例,上元歌樓群芳盡出選美人兒,可算是叫咱們趕上了?!?
裴舜欽一聽這話直覺不妙,他悄悄瞟一眼喬景,見喬景在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自覺與陸可明遠了兩步距離。
陸可明一人走在前面,裴舜欽和喬景并肩跟在后頭晃蕩,走到一曲徑拐彎處,陸可明的身形不見了,喬景輕輕撞了下裴舜欽,放低聲音問他道:“你說是宣城的美人兒美呢,還是這兒的美人兒美呢?”
裴舜欽干笑兩聲,暗嘆喬景到底是不會放過自己。
他搪塞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嗎?”
“我去做什么?”喬景含笑瞧他一眼,輕輕柔柔地說:“我又不喜歡看美人,你就不怕我壞了你興致?”
裴舜欽終于懂了什么叫溫柔刀,刀刀要人性命。
“你饒了我吧,那小子色迷心竅,我就是個被拖下水的?!?
說話間兩人繞過了段假山石,裴舜欽求饒得干脆,喬景淺淺一笑,也不多說了。
宋衍與岑寂隨后不久也到了寧夕館,阮凝笙雖然將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但因著是個冷清性子,在席上也只是款款笑著看眾人交談,極少發言。
岑寂和陸可明的爹現在在朝中勢同水火,幾人原擔心他們同席會劍拔弩張,不過好在岑寂性子持重深沉,就算是被陸可明夾槍帶棒地嘲諷了幾句,也只是三兩撥千斤地回敬回去噎得陸可明無言以對。
其實席上除了裴舜欽和宋衍心思坦蕩,剩下幾人皆是各有顧忌。
近年岑安施行新法,令農戶編組成團在農隙時操練武事以衛鄉里,本意是減省養兵之費且能讓全民皆戰,不想推行之后卻是引來了怨聲載道。
岑安此法要求每家都出一個壯丁前去巡檢處服役,雖是一月只得十天,但還是影響了不少農戶的生計。
更何況大齊收賄成風,官府到巡檢處一層層勒索下來,許多農人役完想要按時回家反得還要倒貼一筆錢用于疏通活動。
今年十一月,一個農人受不了欺凌壓迫,竟自斷其肢逃避服役,辛九山得知此事,寫就一篇檄文托陸淵呈上召討岑安,此文行文尖銳而朗朗上口,是以沒過幾天就以極快的速度在民間流傳了開。
一時間朝野震動,民怨沸騰,岑安迫于形勢,不得不告病在家休養以避風頭。
眼看陸淵就要坐穩監國位置,喬襄忽然殺出呈上了陸淵賣官斂財的鐵證。他這招又準又狠,掐死了圣上多疑的命脈,圣上雷霆大怒,馬上叫停了陸淵太子監國一職,并請喬用之重回京城任太子之師輔佐朝政。
所以青崖書院這一桌人坐下,雖然各個手上干干凈凈,但內里卻有著千絲百縷的利益牽扯。
就如喬景,她知道自己若是機靈點兒,就該與陸可明疏遠與岑寂親近,但因著父親一直有意將她嫁給岑寂,她便一直能不和岑寂說話就不和岑寂說話。
撤席之后,大家湊在一起守歲。宋衍是青州人,青州多河流,慣有三十晚上折舟祈福的風俗,他見大家興致寥寥,氣氛沉悶,便提議就如家鄉習俗,將來年心愿寫好折成小紙船放于溪流之中。
阮凝笙與喬景終歸是心思輕敏的少女,聽得宋衍這個提議,皆眼前一亮地附和答應。裴舜欽輕笑一聲,要云歌取來了紙筆。
眾人寫好折成紙船,一人手提著個燈籠往聽溪亭走,積雪猶未化完。地上結了冰滑得很,喬景和裴舜欽慢騰騰地落在后面,裴舜欽瞅著前面的人不注意,手籠在披風里悄悄扶著了喬景。
他目光落在喬景手里拿的紙船上,好奇問道:“你寫的什么?”
昏黃的燭光隨著步伐的輕晃照得喬景的臉上光影搖曳,她輕笑:“這哪能告訴你?祈福的東西說出來就不靈了。”
喬景清亮的眼眸在這黑沉的夜里靈動明澈得很,裴舜欽眼神一轉,無賴問道:“那你就告訴我和我有沒有關系。”
喬景被裴舜欽說中心事,臉驟然一熱。
“你別再問了!”
裴舜欽懂了喬景這聲嗔怪里欲說還休的意思,揚唇得意一笑,心里登時像抹了蜜似的。
來到溪畔,眾人依次將紙舟放入溪中,紙舟順著潺潺的流水向前飄蕩,拐過幾曲便消失在溶溶的夜色中。
喬景默默望著自己那片小舟,雖然曉得它最后的結局必然是被水流裹挾沉入溪底,但仍覺得它像能承載著自己的祈望一直飄下去似的。
從此無別離,百事長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