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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先生自小生長在船上,隨著父母在船上生活,無論地勢水流、人文天氣,皆信手拈來,每到一處就為眾人講解,他們也在選址上愈發小心謹慎。
一是地理因素,南北航道雖通渠多年,卻一直沒有派上大用,原因就是所經之處跨度極大,當年修建時多順應自然地態連通,有些淤積陡峭之處卻未多做整改,導致一年下來水勢極其不穩。枯水期還好,最多只是擱淺,繞路可行,蓄水期卻極易形成急流險灘,引發水患。
二是人際斡旋,沿岸碼頭除了官府設立,還有諸多關鍵選址被一方勢力把持,各處皆不同,若要確保中轉倉站點的順利推進,需得與當地官員、商會、地主多方商議,才能保證往后貨運的順利進行。
“這第二點倒是好辦。官家碼頭雖審批繁瑣、稅率高昂,但季家商行向來是各低的稅收大戶,獲取支持不算難事。商會也好說,熙熙攘攘利來利往,我們將倉庫同他們一起用,做分紅制,許他們優先使用權,這對他們來講也是好事。至于地主強豪,他們的土地本就多是侵占所得,要么是有上頭的人支持,要么就是憑武力強占,這是最簡單的,直接將人搞定人或者打到腿軟,最最好說。”
季辰說這話時云淡風輕,眸子里是張揚的銳意,少年家主意氣風發、胸有成竹,“天下行商”的底氣在此刻具像化。那治水家嘴里憂心忡忡的問題,到他這里,竟全沒有一點難出。
“只是這第一點...”季辰皺眉,“這種程度的開渠動工須得朝廷批準,這是工戶兩部的事。得去跟工部的胡督水官好生談談。”
這些都是季珩不曾接觸過的內容,常年居家,她所知所曉多從書上獲得,雖有幾個哥哥常將外面的事說與她聽,到了實處,卻還是如丈二和尚,摸頭不知腦。
縱使有些想法,都停留在極其膚淺的表面。
比如剛剛那兩個問題,她覺得第一個多好解決,雇人來修繕便是,該挖的地方挖了、該填的地方填、該疏通的地方就去疏通、該改道的地方就去改道,全然沒有想到這等大工程牽涉甚廣、是需要皇帝拍板的事務。
而第二個呢,她著實是犯了難,先是覺得官府有官府的規矩肯定死板、又覺得商會派系復雜不好對付、提到地主強豪更是不知如何應對了,這群人是完全不講理的!
其實她想的也都對,只是忽略了許多實際問題。
她看問題還太理想化,下意識就想直接解決,卻忽略了實際處理過程中的復雜性,不知道解決問題的根源在哪里。
和季辰這種近十年的“老江湖”相比,確實是差了遠的。
此刻的季辰,銳意果斷,而她呢,青澀得能掐出水來,在真實的處境里,看人看事都只停留在表面。
失落寫在臉上,季辰察覺到,攏了攏她的肩,小聲問怎么了。
告訴他自己的想法,她嘆了口氣,有些失落,“叁哥哥,我要學的可太多了。”
季辰哈哈大笑,已經許久沒聽她喊這個稱呼,一時竟有些無措,細密的溫暖從心底涌起,刺撓刺撓的。
一旁的羅奇笑著說:“您能看到這些已經是極有天賦了。想當年我與公子初次離京,路遇一賣貨老叟,左手放筐扇子,右手撐著傘售賣,那時正值悶濕的雨季,雨時下時停。父親指著他問我們:‘他為何這樣售賣’?”
“你們怎么答的?”季珩忍不住問。
羅奇撓了撓頭,臉上浮現一絲不好意思的笑。
季辰接過話茬:“我倆想都沒想,小羅在旁邊愣著,我說:'因為好看唄!'結果師父氣得搖頭就走,一句話都沒再說。現在想來,當時是連問題都沒聽明白,還真是有些害臊。”
少年帶著笑意的舒朗語調打破空氣中的低沉,季珩被他逗樂了,掩唇輕笑:“那后來呢,你們什么時候明白過來的?”
“后來走了好一段路,師父叫我們再想想剛才的問題。我倆才反應過來,那老叟是抓住了雨季的特點,既賣傘應急、雨停了就賣扇子趕熱氣,他的擺攤位子還在碼頭邊,正是行人歇腳的好去處,如此搭配,兩廂得宜。”
他語氣一轉,目光熾熱且真誠:“所以阿珩,我們都是這樣一步步過來的。”
季珩看著他,眼中的失落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我是不是比你當年聰明些?”
季辰笑聲爽朗:“何止是聰明些,你已經勝我百倍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溫和:“阿珩,我來的時候,有兩位師父。”
季珩微微一怔。
只聽少年語調低沉,卻堅定有力:“你要去的路,我會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