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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律從那時候開始就知道薛清極和常人不同,他這樣的人,要么就是走上歪路,要么最好能斬斷塵緣飛升成仙,再不受凡塵困擾。
薛清極自己大概也是知道的,所以他的一生都在和自己較勁。他的性格和自幼的經歷讓他對周遭一切怨憤難平,但照真和嚴律對他的教誨又讓他明確知道自己的狀態是不應該的。
若是一生都不曾遇到過好事也就算了,偏偏薛清極在年幼悲苦時被照真帶離不像樣的家,得了印山鳴這么個傻不愣登但對他十分照拂的師兄,以為要嗝屁時又被嚴律給扯了回來。
他魂上的寄生雖已拔除,但精神卻無法擺脫這種對塵世矛盾的感情。
嚴律得知這畫里的門道后也沒多說什么,等薛清極再上彌彌山時,卻發現那畫被掛在了嚴律的房里,成了妖皇屋內難得的裝飾。
饒是薛清極平時再裝的從容不迫,一推門就見到自己的畫時也愣了愣。
嚴律道:“我之所以把它掛在這里,并非是因為這畫有何特殊,純粹因為它是你所作。不過是個能動個幾百年的畫罷了,我并不稀罕,大概很快就會厭倦。”
薛清極抿起唇,看他的眼神里帶著些許戾氣。
嚴律笑了笑,放軟了聲音又說:“倒不如你好好修行,要真撞大運修出了點名堂,壽數長久,就能一直畫給我了。”
薛清極的抿起的唇始終沒有松開,但眼中那股想掐死妖皇的勁兒散了,半垂著眼,沒有接話。
等嚴律出去拿妖族里最近流行的小菜酒肉再回來時,卻見薛清極挽著袖子正薅他掛在墻上的畫。
妖皇在這小子成年后還是頭回見他這么不顧形象,大吃一驚竄上去阻攔,見薛清極臉上的笑十分僵硬,竟然隱隱透出些羞惱:“這張畫的不大好,我再畫別的。”
嚴律唯恐這人回去再干出來點兒自制神奇墨汁的糟心事,趕緊搶他的畫要留下,哪知薛清極跟失心瘋似的不撒手。
倆人一個是盤踞一方的大妖一個是仙門實力強勁的劍修,竟然因為一張畫在房間里廝打起來,什么術法刀劍全都忘了,跟凡人小孩兒似的扭打著滾到地板上。
鉞戎聽到動靜進來了,鉞戎看到現場嫌棄地走了。
為了一張畫打成這樣,傳出去實在有損顏面。
嚴律搶到一半兒也回過味兒來,見薛清極被自己按在身下仍如臨大敵地摟著畫卷,不由笑得直打跌,歪在他胸前直擺手:“我得緩緩,這茬出門千萬別跟別人提,咱倆都丟不起這人。”
薛清極的胸腔也因為悶笑而輕微震動,嚴律感到他的手撫在頭頂,手指穿過發絲,薛清極輕聲道:“又被編了辮子,起來,我給你解開。”
回憶中畫面晃動,壓在身下的人眨眼間只剩下半個身體。
那是嚴律接住的從境外境合攏的裂口中落下時的薛清極的模樣。
他半拉身體被境外境中混亂的靈氣氣流絞碎,裂口合攏時又直接將他半邊身體撕開,魂魄瞬間離體,一半落入境外境中,另一半也沒有任何意識,只憑借本能迅速離去,只留下這半幅軀殼。
嚴律腦中一片空白,盲目地將人摟起,一只手胡亂捂住他被切掉的肩膀,然后又麻木地去按住胸腔,試圖把里頭流出來的那些東西都塞回去。
血很熱,薛清極體溫猶存,臉上竟然還是帶著笑的,唇角上揚,眼眸半閉,眼睫上沾著被染紅了的雪碎。
嚴律身上還穿著那件兒常穿的暗紅色繡金狼的袍子,金狼早已被血污滲透,面目全非。
周遭一切靜謐無聲,好像有什么東西從嚴律身體里被抽離,砸了個粉碎。
他俯下身,撫著薛清極的半幅殘軀大口呼吸,刺骨寒氣混雜著血腥味一起鉆進喉嚨。
畫面再次晃動,仙門首峰上照真也已快死了,嚴律已記不清他的長相,只記得他那時坐在榻上和自己一起烤火,臉色蒼白。
嚴律將肉挑在木棍上,語氣很隨意:“之前你說過殘魂重聚并非完全不可能,我想了,他那半拉魂兒轉世也沒什么好模樣,我可以先找到他的轉世看看情況。”
“你身上他留下的魂契遲早會淡的,”照真說,“何不放下?切莫成了執念。”
嚴律轉動著木棍上的肉塊:“至少讓他的魂重聚后好好輪回,你難道就沒這執念?你要沒有就當我沒說,要是有,想辦法把它留下來。”
兩人在火盆的“噼啪”聲中沉默許久,照真緩緩道:“……我確有一法,只是要拖累你了。”
肉已烤好,嚴律拿起來咬了一口,點了點頭。
沒多久照真死了,印山鳴接管仙門六峰,將嚴律叫來首峰上,從暗格里掏出個物件給他。
嚴律拿在手里看了看,是一串兒還沒完成的串珠,還有個空的小木牌。
印山鳴道:“這是雷擊仙湖中神樹后神樹的一枝做成的,他截了一截粗枝自己做的,原本是要雕個如意牌,可惜沒做完就死了。前段時間我收拾東西時找到,想起他擺弄這些時提過,妖族都有在大祭日時給尊敬之人贈送配飾的習俗,他并未跟我說是要贈與誰,但我還是清楚的。”
那木牌并不大,已雕刻了淺淺的幾道。
這并非祈盼他長生的辮子,也并非庇佑他平安的符,而只是希望他如意。
是生是死,小仙童并不在乎,如意就行。
耳邊傳來細密的雨聲,再回神時木牌也已不見,嚴律撐著油紙傘走在陌生的小鎮街道上。
他第一次來這地方,卻很清楚自己要去什么方向。
拐進一條岔路,沒走幾步便遠遠瞧見墻角坐著個小少年。
嚴律走上前喊了一聲,那小少年抬起頭來,與年幼時的薛清極有九分相似,只是表情木訥憨傻,顯然是個癡兒。
雨水打在他身上,早已把他淋成了落湯雞,他卻毫無知覺,滿臉的傷痕渾身泥巴,看了看嚴律,不知道這是誰,只手里捧著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從地上撿的梆硬的饅頭往嘴里塞。
嚴律站著看他片刻,蹲下身來視線與他平齊,又喊了聲:“薛清極。”
癡兒麻木地啃著饅頭。
嚴律又喊道:“小仙童。”
癡兒仿佛聽不到,照舊與手里的饅頭較勁。
嚴律抬手將他那饅頭打落,癡兒這才急了,趕緊又撿起來,也不管上邊兒沾著什么就繼續往嘴里塞。
油紙傘歪到一旁,嚴律蹲在地上直不起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