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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姝也顧不上細跟他掰扯,只忙著往回找補:“噯呀、我、我又沒說教你去,我是說我去,我親去打發(fā)——”
還不等她說完,男人的指尖輕輕抵住朱唇:“好歹也是有幾分顏色的,就這么打發(fā)出去,豈不可惜?”
裴行之笑的不陰不陽,她實在吃不準他的意思,每逢這種時候,佯怒是她最好的選擇。
“好沒意思的話!就算他貌比潘安,與我又有什么相干!為這么個人,也不知拌過多少句嘴,不論我如何表白你仍要疑心,如今更是動不動便惱了,可要我如何呢……”說到最后,竟掏出帕子掩面抽噎起來。
雖說裴行之早已看穿了她的把戲,可沒奈何,自己早被她吃得死死的,此刻只怕她假戲真做掉下金豆子來,于是急忙摟過她來軟聲賠笑道:
“都是我的不是,姝兒別惱。我原是想說,與其白打發(fā)出去,倒不如將他送人。既能落份人情,又能教他有個棲身之所,豈不兩全?”
清姝聽了這話,心里倒是有了人選。永寧公主素來與她交好,又是大膽潑辣的豪爽性子,她與駙馬不睦已久,恰逢新寡,如今身邊正缺個知冷知熱的人服侍。
后來,清姝果然將玉奴送了永寧公主。永寧得了這樣一位標致郎君自然喜笑顏開,拉著清姝的手千恩萬謝,自不必說。此為后話,暫且不提。
且說永安自刎那日,府中諸人聞信紛紛作鳥獸散,無數家私皆被哄搶一空。唯有一人,既不搶金銀細軟,也不要珍寶古玩,只怔怔望著倒在血泊里的女人。眼見宣旨黃門命人帶走永安的尸首,他忙搶上前去一把護住,苦苦哀求小黃門賜還尸身,還不等小黃門開口,又忙說自己愿用九塊銀鋌來換這尸首。
原來這地上跪的倒也不是旁人,而是永安的第一心腹人——那位名喚“五郎”的面首。
他知道,九塊銀鋌實不算多,可那已是他的全部身家了。入府將近叁年,他只攢下了這些。
可他不知,被賜死的公主是不得葬入皇陵的,若遇上像永安這樣沒有母家、無人收尸的,多半都是拿蘆席一卷,扔到城外的亂墳崗子了事。
如今非但不用費事,還有九塊銀鋌可賺,那小黃門何樂不為?像是生怕對方反悔似的,小黃門接了銀鋌掉頭便走。
那五郎不知這其中根由,見黃門轉身離去,終是松了口氣,忙將永安的尸身緊緊摟在懷里,直痛得肝腸寸斷、泣血漣如??伤睬宄?,如今的公主府實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于是只得強忍悲痛,將永安尸身成殮,連夜出城,趕往東郊長樂鄉(xiāng)去了。
五郎自小長在長樂鄉(xiāng),實在是家道艱難,這才賣身為奴入了公主府。后來永安見他生得清逸俊秀,便收了作房里人,算起來,他還是永安頭一個男寵。
起初,他實不喜歡這位刁鉆蠻橫的永安公主,直到那晚,永安醉酒失態(tài),夢中囈語著實教他吃了一驚。
“別走,別離開我、別離開我好不好……”
五郎聽了心頭一滯,一時竟有些心軟,握著她的手輕聲安撫:“我不走,就在這陪著公主,一直陪著公主。”
沒想到一語成讖。
其實五郎后來才知,永安那晚的話并非是對自己說的,而是在喚她的生母趙美人。
原來這永安每逢醉酒,夜里便會夢魘。
再后來,五郎從她破碎的囈語中摸索拼出一個故事——小公主自幼失了生母照拂,孤身一人熬過無數凄冷的夜,后來落入張家,更是人人欺辱,過得苦不堪言。
起初,五郎對她也只是心疼,可漸漸地,他見外表要強的小公主,心底竟是如此孤苦無依,便不可自拔地愛上了她。
她過得實在太苦了,所以不論她想要甚么,五郎都會照做。
永安想要更多的男寵,五郎便替她四處搜羅,還將自己的胞弟引薦給她。
他自知身份低微,不配愛慕公主,所以只好將愛意偷偷藏在心底,唯愿她長樂無憂。
可上天仍不肯眷顧他們,連這樣簡單的愿望都不肯滿足。
幸而他留住了她的尸身,留下了唯一一點念想。他思忖再叁,終是以夫君的名義安葬了她,又為她修墳立碑,日日都會過來看她,在她墓前訴盡相思。
不過大半年的光景,那五郎已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彌留之際仍抱著永安的墓碑不肯撒手,不住地摩挲碑上的名字,口里一遍遍喚著“公主”,終是在她墳前咽了氣。
他終其一生都在兌現著那晚的承諾,盡管這承諾原就是他一廂情愿的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