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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見來客衣著華麗仆從如云,殷勤地上來招呼,他們倆在樓上雅間坐了,要了一壺酒幾樣小菜,剛剛出爐的饅頭對半分。嵐琪坐在窗下優哉游哉地吃著,回眸見玄燁嘴里塞著饅頭正倒酒,她雙眼一冷,玄燁哆嗦著又放回去了。
“既然不讓我吃,你叫酒做什么。”玄燁不高興,用茶將嘴里的饅頭送下去。
“人家給我們雅間歇著,總要花點銀子才行的。”嵐琪拍了拍手,坐回來將玄燁上下打量,而后小心翼翼斟了零星一點兒遞給他說,“要不嘗嘗就好。”
玄燁不樂意,嵐琪又加了一點兒,跟平日逗著孫子給點心吃似的,玄燁惱了,往她腦袋上一拍:“皇祖母若知你這樣欺君,還敢把你留在我身邊?”
可提起太皇太后,嵐琪卻沒了玩鬧的心情,想到才走的布姐姐,想到當年那一場鬧劇成就了今日的一切,自言自語道:“太皇太后當時若震怒將我發配去別處,或生或死,必然一輩子遇不上你,不知如今陪在你身邊的,會是哪一個。”
玄燁不假思索地說:“大概朕就是孤家寡人了。”說罷深情地拉過嵐琪的手,“咱們是天注定的,沒有那次,也一定會遇上而后相守一輩子。”
嵐琪晃了晃酒壺壞笑:“就算說好聽的,也沒有酒吃。”
兩人嬉笑著化去悲傷,玄燁吃了幾口菜,還算喜歡。嵐琪問他:“這些日子我不在身邊,你進膳可好?瞧著氣色是不錯,沒有為難梁總管?”
玄燁道:“毓溪在園子里種了菜,每日挑一些送來給朕和貴妃幾人,比御膳房采買的好,朕很受用。貴妃她們怕朕不夠,還都送來給朕,這幾日進膳很好,太醫都夸朕了。”
他一時心血來潮,與嵐琪道:“咱們去圓明園逛逛,你這個兒媳婦真是,好好的園子竟用來種菜。”
嵐琪笑:“既然喜歡,還說什么矯情的話。”于是兩人一合計,問店家買了幾樣特色的菜包好,反正街面上沒有可逛的,一輛馬車往圓明園去。帝妃突然駕臨,把胤禛毓溪嚇得不輕,毓溪和側福晉、格格們都在地里忙著,匆匆忙忙來迎駕時,腳上還沾著泥巴。
玄燁隨她們到田地里,田埂上跪伏著幾位農家。胤禛說是特地請來教毓溪她們怎么種菜的,說皇阿瑪既然吃得喜歡,就讓她們好好種著,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側福晉年氏陪在嵐琪身邊,忍不住說:“皇上,我們家福晉每日忙的事可多了,王爺自己要表孝心,卻說福晉和我們閑著也是閑著,王爺倒是經常閑大半天,也不見來這邊應個景,就知道每天問,種的菜可好?夠不夠送去暢春園?”
玄燁大笑,說兒子是嘴把式。胤禛瞪著年氏,嵐琪摟著她笑:“就是該說實話,額娘怎會不知道,你們福晉操持一個家多辛苦。”
此時格格耿氏抱著弘晝過來了,弘晝一見祖父、祖母,便跑上來撒嬌。嵐琪要抱弘晝,被胤禛攔下說:“額娘,他結實得很,您別閃了腰。”
一旁玄燁卻將孫兒抱起來,弘晝咯咯笑著:“皇爺爺,您怎么沒把我四哥帶回來。”
弘晝口中的四哥,便是養在貴妃膝下的弘歷。毓溪的弘暉、李側福晉的弘昀雖然早夭,但都在皇家序齒入了玉牒,弘暉是大阿哥,到弘時便是三阿哥,弘歷、弘晝排第四、第五,家里都知道,這也是給福晉留一個念想。
嵐琪抬眸看向皇帝,玄燁道:“今日難得清閑,朕還不曾好好逛你這園子,帶朕與你額娘四處走走才好。”又吩咐,“毓溪去暢春園把貴妃請來,帶著弘歷一道過來。再把十三、十四也找來,都帶著孩子來,如今你們園子大,夠他們撒野了。”
方才跪伏著的農家早就起身,皇帝讓胤禛賞人家銀錠子,嵐琪笑道:“銀元寶雖好,叫他們怎么去花銷,難道一輩子供在家里不成?”便又讓胤禛派人去稱散碎銀子并銅錢來賞賜,這才實惠。
玄燁則笑問農戶:“朕這天家,三代同堂祖孫同樂,和你們農家里也一樣吧?”
這對中年夫妻丈夫是老實人,嚇得直哆嗦,還是女人家應的話,說他們村里大家族如何齊聚一堂,四五代人擺十來桌吃飯,說得天花亂墜,更連連稱頌皇帝洪福齊天,直叫皇帝龍心大悅。
之后離了他們往園子深處去逛,嵐琪避開兒子說他:“哪有人上趕著叫人恭維你的,真真是老頭子了,愛聽喜慶話。”
玄燁輕喝:“兒子跟前,你好歹也恭維著朕才是。”
胤禛在后面見阿瑪額娘說悄悄話,心中十分安慰,原本見父親來,他有話想說,但見這美好安逸的光景,還是咽下了。
逛了小半天,佟貴妃帶著弘歷到了,嵐琪前去相迎相伴,再過些時辰,十三、十四帶著家眷孩子陸續來。那么巧瑛福晉帶著孫子在十三家里,她竟樂呵呵地就跟著一道來,被嵐琪嗔怪臉皮太厚,玄燁竟樂道:“你總說嵐瑛像朕的親妹子,既是如此,怎么不能來了?”
如此一大家子人,雖不至于如農家所說要擺上十來桌擺到門外頭,但也將大廳堂塞得滿滿當當。毓溪、完顏氏、兆佳氏等都在旁伺候著,玄燁心情甚好,一連飲了三杯酒。嵐琪要勸,貴妃朝她擺了擺手,意思是難得高興,嵐琪無奈,略提了幾句,玄燁也知道收斂。
之后聽十三、十四說笑話,聽孫兒們背詩念書,皇帝的笑聲不絕于耳。府里的廚子大展身手,一道道菜不斷地端上來。毓溪領著下人往各桌擺銅爐鍋子要涮肉,卻見小和子急匆匆進來,在胤禛身邊耳語了幾句。
胤禛臉上的喜色頓時散了,到玄燁跟前稟告:“皇阿瑪,太醫說皇祖母快不行了,這會子回去,怕是見最后一面。”
廳內頓時一片寂靜,零星能聽見孩子的聲響,也很快被他們的乳母捂著嘴。玄燁手里還端著一杯酒,心下一沉,將酒飲下,與眾兒女道:“都散了吧,換衣裳到暢春園去候命。”
眾人齊刷刷起身稱是,嵐琪和貴妃一臉嚴肅地侍奉皇帝離席。胤禛、胤祥、胤禎都跟了去,福晉、側福晉們領著孩子離開,毓溪也帶著兩位側福晉同去暢春園。
眨眼工夫,剛剛還滿堂歡笑其樂融融的家宴,只剩下幾口銅爐鍋子還冒著熱氣,湯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叫人的心也跟著顫動。
格格鈕祜祿氏送走所有人,回眸見空蕩蕩的大廳,桌上擺滿了美酒佳肴,何等富貴繁華,卻再沒有一個人享用,此時此刻徒生出的悲涼感,數十年后仍叫她記憶猶新。
而并非太醫掃興,太后當真已在彌留之際,雖未在那一晚就離世,可三日后,終究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皇帝哀痛不已,堅持割辮服喪,哀悼之情,不亞于當年太皇太后離世。因太過悲傷,皇帝再次病倒,眾皇子輪流服侍,并由三阿哥、四阿哥主持料理太后身后事。
太后喪禮前后持續一月有余,康熙五十七年的春節,在太后的喪禮中度過,沒有任何慶祝之事,待喪禮過后,已是二月光景,皇帝方重新遷回暢春園安養。
而草原之上,策妄阿拉布坦卻趁清廷治喪時,舉兵侵擾。
討伐策妄阿拉布坦,迫在眉睫,這些年朝廷雖未選出領兵的大將,但軍火糧草皆已預備妥當,皇帝是決心要滅了漠西豺狼,奈何軍中無將不得發兵,到今時今日,再耽誤不得。
玄燁在暢春園安養到三月,這一次病倒,不能如往日那般養好后比從前更精神。春暖花開時,他依舊氣息微弱,且夜里不能安眠,進膳沒有胃口。嵐琪與貴妃、和嬪、密嬪等人不離左右地服侍,變著花樣哄他進食,可皇帝一直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嵐琪憂心忡忡地對兒子們說起時,胤禛道:“皇阿瑪是為了漠西的事,額娘,您讓兒子開口吧,總要有人去打仗,難不成讓皇阿瑪御駕親征?做兒子的不在這時候站出來,還等幾時?”
兒子是真心實意,可嵐琪明白玄燁的決定,他一心一意要送
胤禎去西征,他花心思培養了胤禎那么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刻。可是十四至今沒開口,玄燁大概是怕,若他下旨令胤禎西征,胤禎推病或找其他借口推諉,那樣的失望該多傷人心,玄燁到這把年紀,也會怕他自己承受不住。
“額娘,這次不論您答應不答應,兒子決定了。”胤禛等不及母親的答復,堅決要提出帶兵去。嵐琪知道攔不住他,而眼下十四那邊始終沒有動靜,她唯有默認了。
這一天,胤禛早起看下人在地里挑幾樣菜蔬,他要送去暢春園,順便向父親提出征的事。毓溪捧著袍子來找他,穿戴好后一并往門外走,毓溪讓她問額娘花蜜吃得可好,若是喜歡,她再送一些過去。夫妻倆說著話,外頭揚塵帶風地有人進來,府里家丁人高馬大的不多,毓溪眼睛好,已道:“十四弟怎么一早來了?”
胤禛微微皺眉,迎上去,十四見了他便說:“四哥,我有件事求你。”
毓溪聽見這話,猜想丈夫和兄弟一時半刻不會走,索性要自己帶著下人往暢春園去送菜蔬。胤禛給她使了眼色,意思是不要在額娘面前多嘴,妻子心領意會,與胤禎寒暄幾句便離開了。
胤禛讓弟弟隨他去書房,可十四卻立定在原地說:“就幾句話,四哥你點頭便成,不答應的話,我再另尋法子,不用去書房婆婆媽媽坐著說。”
兄弟倆對視著,胤禎早成了大男人,再不是從前懼怕兄長的小弟弟,此刻滿面深沉,字字鄭重地說:“我想帶兵西征,四哥幫我一道去向皇阿瑪說可好?”
“你?要去西征?”胤禛皺眉。
“還有別人合適嗎?”十四豪氣干云,自然也有掩藏不住的,對于他猶豫這么久的愧疚。十四心里是明白的,除了他還能有誰,可他放不下京城的一切,怕自己錯失最好的機會。但近日眼看著父親日日衰老,內心煎熬折磨著,想到那一日在四哥園子里全家齊聚的天倫之樂,胸前就堵著一口氣。
今天一早去暢春園請安時,看到太醫進進出出地送藥,他心里一緊,沒進清溪書屋的門,掉頭就來圓明園找四哥了。
胤禛道:“只怕額娘舍不得你。胤禎,這一去,三五年也未必能回來,光走到那里,就要好幾個月。”
“四哥!”十四微微紅了眼圈,朗聲道,“阿瑪、額娘跟前,我只有托付你了,別的人都信不過。不管發生什么事,你都不能讓額娘受委屈,你知道那些娘娘,老九他們,把額娘都恨之入骨的。皇阿瑪萬一有什么事……”
想想當初為了太子的事,兄弟倆面紅耳赤地發生爭執,差點兒把父親氣得病倒。如今弟弟卻明明白白告訴他,其實他知道兄弟里頭,后宮里頭到底是什么光景。當初他幫胤禟掩藏貪污的罪證,就該是另有目的,不然此刻又怎么能說得出,萬一有什么事,不能讓他們欺負了額娘。
胤禛道:“你不來,我就要去皇阿瑪面前自薦了,之前就對你說過的,但額娘一直不松口,那時候時局不緊張我怕額娘著急,等到現在,再不能等了。胤禎,你留下,年羹堯升了四川總督,麾下兵馬能隨我作戰,一定能把策妄阿拉布坦剿滅干凈。”
他說著,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朝外走去。十四卻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嚴肅地說:“皇阿瑪培養我多年,四哥忍心讓我辜負他?上一回,是我守著阿瑪,這一回,也該輪到四哥你來守著阿瑪了。”
胤禛目光深邃,內心有如江海奔騰,不知怎么的,這一刻,他特別希望弟弟能留下。他們明著暗著較勁了幾十年,彼此都明白想要爭的是什么,可家國天下在眼前,年邁的雙親在眼前,突然就覺得什么抱負理想,都不及骨肉親情來得重要。這是他的弟弟,是與他身體里流淌著一樣血的弟弟。
“不成,策妄阿拉布坦比噶爾丹更狠更狡猾,我跟著皇阿瑪上戰場時,你還在找奶娘呢,你懂什么?”胤禛語氣堅定,幾乎是命令弟弟,“你可知道自己對額娘來說多重要,額娘把對你六哥的所有寄托都放在你身上了,你若在那邊有個三長兩短,額娘怎么辦?”
胤禎臉色漲得通紅,哥哥目光如炬讓他不敢直視,一時意氣,竟甩開四哥自己朝外頭走去,大概是后悔來找哥哥商量這事兒,要急著先去向皇阿瑪自薦出征。胤禛喊他站住,可弟弟飛奔而去,根本不理他。
這一邊,毓溪早已到瑞景軒陪著婆婆。弘歷每日一早都會從貴妃娘娘那兒過來給親祖母請安,然后才去上書房。他天資聰穎勤奮好學,生得又漂亮,怪不得祖輩們都疼愛他,佟貴妃如今是將他當至寶一般捧在手心的。
弘歷走后,嵐琪有心提醒毓溪:“弘時他額娘不簡單的,你多少看著些。如今看弘歷、弘晝受寵愛,她心里不知怎么想的,防人之心不可無。”
毓溪最愛聽婆婆一字一句地教著她把持好一個家,這些年雖然是十四阿哥和福晉們在雙親面前吃得開,可胤禛對她說過其中的緣故。她們婆媳面上不常往來了,心里依舊是母女般親昵。
此刻毓溪提起十四弟一清早跑去圓明園找哥哥,話才說出口,清溪書屋那邊急匆匆傳來消息,說四阿哥、十四阿哥分別向皇上自薦帶兵西征,皇上這會子召集文武大臣到園子里來,馬上要做出決定了。
毓溪手中本繃著繡線,雙手不自覺地松開,剛理好的線又纏在一起,她慌張地去挑開。嵐琪伸手按住了她,已見蒼老卻很溫暖的手,安撫了兒媳婦的心,她笑著說:“若是胤禛出征,額娘會陪你一道等他回來。若是你十四弟,就把你為胤禛做的軟甲送給他。”
“是,媳婦記著了。”毓溪眼中晶瑩,強忍著鎮定說,“額娘,我不怕。”可做女人的,哪有心甘情愿送丈夫去冒險打仗的。
這日過了午膳時分,清溪書屋里還沒散,好像已經從簡單的選舉大將軍,談到了行軍布陣、軍火糧草以及副將等人手的安排。嵐琪氣定神閑地等待消息,毓溪在一旁漸漸也平靜了。環春第三次來問幾時擺膳,門前卻說弘歷小阿哥來了。
弘歷在外頭走路,穩重又安靜,端足了皇孫的氣質。但一進門見到嫡母和祖母,就恢復孩子的天性,跑著撲進嵐琪懷里,告訴祖母說他剛剛去清溪書屋請午安,皇爺爺讓他來瑞景軒用膳,還叫他帶一句話。
弘歷站定了,像模像樣認真地說:“皇爺爺說,西征的事定下了,等入了秋,就讓十四叔帶兵去打策妄阿拉布坦。”
事情終于定下了,嵐琪到這一刻,反而沒有不舍,她相信兒子一定能凱旋,她相信無論日后發生什么事,這天下亂不了。京畿有她的兒子,邊陲也有她的兒子。
正式的消息,隨著清溪書屋里散了后傳入京城,傳遍朝野。西征的事終于有了定數,皇帝正當壯年的十四阿哥,將領兵出征。
西征將領有了決定,皇帝心情顯然好過之前,進藥有了效果,胃口也比前一陣子好,眼瞧著三五日后玄燁的氣色養起來了。嵐琪信了兒子之前說的,皇帝悶悶不樂,就是為了這件大事。
可皇帝安逸了三五天,朝臣皇子之間也議論了三五天。十四阿哥這幾年如何受寵受重用,大家有目共睹,固然委任西征是莫大的光榮和信任,將來凱旋,那功勛,能蓋過所有的皇子和宗室子弟,比昔日平三藩剿噶爾丹的分量,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話說回來,此去漠西路途遙遠,策妄阿拉布坦磨刀霍霍野心勃勃,一個幾乎沒有戰爭經驗的皇子背下這么重的擔子,十四阿哥的前途雖然一片光明,但太過刺眼的光芒,也容易讓人看不清前方的路。
八貝勒府中,九阿哥從園子里聽得一些風聲,一臉冷笑地來告訴八哥:“聽說皇阿瑪要封他做親王,那年之后再沒動過兄弟幾個的爵位,我如今連個貝子都混不上了,皇阿瑪對老十四,可真是偏心。”
胤禩道:“一個貝子率幾十萬大軍出征,你服?這是必然的事,倒也不必計較,何況十四的出身擺在那兒,永和宮出來的人,哪個不是在皇阿瑪偏心下的?”
九阿哥冷笑:“他三十來歲了,還是個愣頭青,這一去,他還想爭什么帝位?皇阿瑪就是有心把他招回來,到時候老四攔在中間,咳……”他咳嗽兩聲,朝門外望了望,不死心地回身來對八哥道,“又或者我們攔在中間不讓他回來,八哥,接下去,你對付老四,我派人盯著十四,關鍵時刻把他們倆都鉗制住,看永和宮那老貨,還有什么本事翻天。太后都不在了,佟貴妃那么懦弱,他們指望不上的,說不定德妃還死在皇阿瑪之前。”
胤禩的眼中波瀾不驚,可心中早已萬馬奔騰,他起身走到床邊,推開見滿園春色,用青青綠意壓抑自己的沖動,深呼吸后道:“如今十四還沒出征,老四那邊本就在園子里閑云野鶴的,他們豈能輕易被我們鉗制。這話別掛在嘴邊,但凡皇阿瑪聽到半句,他的小兒子為他去賣命,我們卻在算計他和他的老娘兄弟,皇阿瑪還能容你我?”
九阿哥哼笑:“什么容不容的,若非還吊著一脈血緣,老爺子早把我們掃地出門了。八哥,他都不給你俸祿不養你了,早就不把你當兒子了。”
這話戳到了胤禩的痛處,其實他到現在還懷疑自己會不會真的是納蘭容若的種,有一種卑微的心態,仿佛自己只有做了皇帝,才能抹掉這份可能有的恥辱。而平日里九阿哥說話放肆些,與己無關他都一笑了之,此刻竟為了這句話勃然大怒,轉瞬瞪著九阿哥剛要把憤怒的話沖出口,可一想老九、老十死心塌地地跟著自己,縱然不是什么十足有用的智囊臂膀,也算是他一份依靠,讓他不至于在朝堂皇室中形單影只。
便將話鋒一轉,轉到永和宮兄弟身上,說:“咱們不用費力去對付他們,將來兩處隔著千山萬水,稍有什么事就該讓他們互相起疑了。十四此去必然還記掛著太和殿的龍椅,這就是我們能利用的。總之你別輕舉妄動,一切聽我的安排。”
十四貝子府中,圓明園送來一副軟甲,是四福晉遣工匠花費一年的心思打造的,上身輕軟卻刀槍不入。本是合著四阿哥的尺寸做的,在胤禎身上略短一些,但能護著心門要害。完顏氏感慨著:“四嫂真是有心了。”
胤禎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對妻子道:“之前他們都說,四哥傳出想要西征的消息,是為了刺激我去,可你看這軟甲,四嫂是做好了準備要送四哥上戰場的。”
完顏氏道:“你總算聽我的了?不論如何,你和四哥是一個娘胎里出來的,平日里你愛和誰親近也就罷了,關鍵時刻胳膊肘怎么能往外拐?不說別的,額娘在呢,她能讓你們兄弟反目?”
胤禎一向不喜歡聽妻子數落自己,可如今遠征在即,也有些舍不得。他的妻子雖不比四嫂那般大氣穩重,可知冷知熱什么都為自己想,平日里夫妻倆總愛拌嘴,可胤禎心里都是明白的。此刻動了情,一把將她摟過來,完顏氏笑著:“這軟甲都被你焐熱了。”
胤禎卻認真地說:“我不在家時,你多去陪陪額娘,額娘一定會想我,你要多安撫她。再有便是,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這個做兒媳婦的,可要替我守著額娘,再大的委屈也別怕,等著我回來。”
完顏氏漸漸把持不住,含淚緊緊抱著丈夫的腰說:“你可早些回來。”
此時門外傳話,說十五、十六、十七阿哥來了,胤禎知道他們是來給自己賀喜的,擦掉妻子的眼淚,笑說:“趕緊的,準備酒菜,好歹我也是做哥哥的,別叫弟弟們看笑話。”
那之后不久,京城及全國上下,都在準備西征糧草軍火的運輸,沿途各省各府糧道、鹽道都直接受命于皇帝。
時光匆匆,這一年眼瞧著要和兒子分別,日子竟似比往年更快一些。轉眼八月,中秋在即,因太后大喪不宜娛慶,但大軍待發必然要壯朝廷威嚴,皇帝還是決定回紫禁城擺了中秋宴,在太和殿宴請群臣,更在那一天,下旨冊封十四阿哥為撫遠大將軍。
想到當年玄燁給十幾歲的少年郎賜佩劍,與他說將來做大清的將軍,時光荏苒,如今三十而立的胤禎,當眾領旨謝恩真正成了大將軍。嵐琪不禁感懷含淚,一時覺得失態,兒子退下后,便也扶著環春退下,去緩口氣歇一歇。
毓溪見額娘退席,迎上來一道攙扶著,退到后頭親手捧了熱水給婆婆勻面,又仔細地補了些胭脂。嵐琪嗔怪著:“你別給我涂成大花臉了,淡淡的就好。”
婆媳倆說笑著,忽然聽外頭女娃娃的啼哭聲,更有熟悉的聲音斥罵著:“哪里跑來的野丫頭,真是亂了套,什么人都往宮里帶,如今那些大戶人家,還有沒有規矩,既然不會教孩子,送進宮里當宮女吧。”
是宜妃在罵罵嚷嚷,環春出去看了一眼,回來告訴主子說:“有個小女娃亂跑撞了宜妃娘娘,娘娘似乎把腳崴了,要回翊坤宮去了,那孩子一個人在屋檐底下哭呢。”
“宜妃走了?”嵐琪問。
“走了,像是崴腳了。”環春應道。
嵐琪便朝兒媳婦示意,毓溪走出去,果然見個四五歲的小女娃站在屋檐底下哭,大概是被訓怕了,不敢亂跑了,可是又不認得這里是哪兒。毓溪瞧見她生得玲瓏可愛,不禁心疼起來,上前問道:“你是哪家的姑娘,幾歲啦?”
小丫頭跟著毓溪進來,看到嵐琪,像模像樣地磕了頭。毓溪道:“是馬齊大人的侄女,富察李榮保的女兒。”
嵐琪驚訝:“竟是富察家的女兒,宜妃也真是的,不問清楚就罵人,皇上知道了也未必高興,和個小孩子計較。”但轉念一想,又吩咐環春,“你去一趟,拿藥酒給宜妃娘娘,她說什么你隨便聽著便是,她沒幾句話是過心的。”一面則摟過富察家的小閨女,問她,“你叫什么名兒?”
翊坤宮里,因宜妃崴了腳,五阿哥、九阿哥的福晉進來照顧。宜妃滿腹怨氣,說是個小丫頭撞傷的,不免提起了兒孫們,說皇帝如今喜歡弘歷,怎么老五、老九家的兒子就不討喜,讓兒媳婦也時常把孩子帶進宮里或園子里,要讓皇帝看見才是。
九福晉說:“四爺一家子住在圓明園,去一趟暢春園多容易,兒臣離得遠,來去麻煩。再者說,貴妃娘娘養著弘歷,見天都在園子里,我們老帶著孩子進出,別人該說閑話了。”
宜妃便說她們懶,又說她們自私不讓她帶著孫子,左右都是兒媳婦們的不是。五福晉和九福晉待不住了,借口外頭不能失禮,悻悻離了后,五福晉勸弟妹:“額娘就愛念叨幾句,咱們聽過便是了。”
九福晉冷笑:“她若是好些,五哥和我們胤禟,能這樣不如意嗎?這幾年我跟著擔驚受怕,白頭發都要長出來了,她老人家在宮里優哉游哉。”
妯娌二人往宴席歸來,正見前頭四福晉攙扶著德妃,五福晉要上前行禮,被九福晉拉著說:“何必呢,回頭額娘又該說我們巴結人家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五福晉沒法子,只好和弟妹慢慢走在后頭。說到十四阿哥要去打仗了,五福晉隱約聽見弟妹說什么“有去無回”,她心里驚得不行。那日回去后告訴了丈夫,胤祺也是寒了心,但又攔不住什么事,唯有告誡家中妻妾,少與弟弟家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