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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你初到軍中哪里懂得其中道理,”皇甫嵩搖搖頭,“當初潁川告急他自然只能放手給我們時間,如今京城之危已解,燃眉之急已去,他該催咱們速戰速決了。我想不出三天,朝廷必有……”
話還未講完,有人稟報,回京送信的司馬張子並回來了。張子並乃河間文士,因為聲望才學官當到步兵校尉,雖然現充別部司馬卻只管些筆桿上的事情。
他慌里慌張邁進大帳,還未駐足便高呼:“大事不好!盧中郎被鎖拿進京了。”
“怎么回事?張角突圍了嗎?”三人皆大吃一驚。
“張角沒有突圍,是禍起蕭墻。”張子並顧不上喝口水,“盧植包圍廣宗一個多月,挖塹堆壘打造云梯準備攻城。皇上嫌他遲緩,派宦官左豐催戰。那左豐借機向盧植索要賄賂,沒有得逞。誰料那狗閹人回去大進讒言,說盧植玩忽怠戰不肯出力。皇上震怒,派人將他鎖拿進京,準備治罪呀!”
“又是閹人,混賬王八羔子!”饒是皇甫嵩名望之族,也忍不住破口大罵。
“那廣宗之兵如何?”朱儁迫切問道。
“已調河東太守董卓代為統領。”
“唉……臨陣換將乃兵家之大忌呀!”朱儁一皺眉,“義真兄,你久在西州,這董卓可堪此任?”
皇甫嵩捋捋胡子搖頭道:“論勇力才干,與盧子幹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董仲穎久帶胡人之兵,是個魯莽粗人。而北軍將領皆名門高第,恐怕以他的聲望壓不住這幫人啊。不行,我得上疏保盧子幹。”
“慢!”朱儁攔住他,“咱們與他一個在南一個在北如何能保?現在上疏非但救不了他,弄不好還得叫宦官扣個勾結謀反的罪名。你忘了呂強是怎么死的嗎?”
曹操頗感憤慨:“盧大人的家就在河北,黃巾軍聞他為將,把他家鄉老小都給殺了。為國戡亂連家都舍了,反而落得如此下場,豈不叫人寒心。”
皇甫嵩早就寒心慣了,也不把曹操的話當回事,只道:“上書直言雖有觸發圣怒之險,但總不能坐視不管吧?況且咱們現在掌握大軍,皇上也不可能把咱們全處置了。”
朱儁慌忙擺手:“千萬不要這么想,以臣脅君豈是非常舉動?即便把人保下來,將來皇上也要秋后算賬的……依我說盧植自然要保,但是不能現在就保。他這事倒是給咱們提了個醒,若再不快平滅汝南之敵,恐怕后面坐進囚車就是咱們幾個了。等兵馬到齊咱們一日都不能耽擱,不管付出多大代價,一定要速戰速決!待此戰得勝,咱們再救盧植。”
曹操此刻突然明白:即便朱儁多謀、皇甫嵩威武,即便自己情愿肝腦涂地,這場平亂的戰局依舊有無窮變數。因為戰場有兩個,一個近在眼前,一個遠在洛陽……
尸橫遍野
光和六年(公元184年)六月,朱儁、皇甫嵩、曹操三將,與汝南太守趙謙、陳國相駱俊、率領鄉勇的佐軍司馬孫堅一并組成聯軍,在西華縣浴血奮戰,在付出傷亡近半的慘重代價后,終于打敗了汝南的黃巾軍,斬殺其首領彭脫。黃巾余眾再次北竄潁川,官軍連連追襲,在豫州刺史王允的配合下,終于在陽翟城外將中原黃巾勢力全面擊潰,潁川、陳國、汝南三郡徹底平定。
但與此同時,河北戰場卻大受挫折。北中郎將盧植下獄后,河東太守董卓拜為東中郎將接任統帥。由于臨陣換將,董卓無法控制局面。張角借機自廣宗全面突圍。官軍慘敗損傷過半,河北黃巾再次渡過黃河,在東郡集結為患。
這一事件不光使得北路戰場惡化,也使南路戰場的荊州再生變數。
南陽太守秦頡本依靠豪強兵馬立足,卻在擊敗張曼成后大肆屠殺黃巾降眾。當地豪強的殘暴引發百姓不滿,加之張角突圍南下的激勵,南陽黃巾再次造反,以韓忠、趙弘、孫夏為首領,攻克宛城,匯集反民達十余萬。
迫于這種嚴峻的形勢,朝廷下令朱儁與皇甫嵩的主力部隊分作兩路:由皇甫嵩北上討伐河北黃巾,朱儁率領另一半人馬南下平滅南陽的暴亂。
皇甫嵩受命后在蒼亭打敗渡河的義軍,生擒其首領卜巳。
就在此時,太平道、黃巾起義的最高領袖張角病逝,河北黃巾軍迅速陷入低迷。皇甫嵩趁機收整前番戰敗的官軍,再次進逼廣宗,用以逸待勞的戰術再勝大敵,是役陣斬了“人公將軍”張梁,俘殺黃巾軍八萬余人。拿下廣宗后,官軍剖開張角的棺木,將其梟首送往京師。同年十一月,皇甫嵩繼續北上,包圍了下曲陽,這已經是河北黃巾的最后一個據點了,勝利近在眼前。
就在皇甫嵩連戰連捷的時候,南陽郡的戰局則陷入膠著狀態,朱儁南下與荊州刺史徐璆、南陽太守秦頡合兵后,擊斬黃巾首領趙弘。可是自包圍宛城后,黃巾軍堅守不出,從六月至十一月,官軍組織了無數次沖擊,始終未能攻克宛城。
皇帝劉宏對此大為不滿,連連派使者催戰無效,召集朝會商議以怠戰之罪捉拿朱儁下獄。剛剛升任的司空張溫進言:“昔秦用白起,燕任樂毅,皆曠年歷載,乃能克敵。儁討潁川,以有功效,引師南直,方略已設。臨陣易將,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責其成功。”劉宏因此言姑且放過朱儁。但因為有盧植的前車之鑒,朱儁焦急不已。是時,曹操也在朱儁軍中。
“朝廷又發來催戰文書啦!”朱儁此時再也沒有一代智將的風度了,背著手在中軍帳里踱來踱去,活像一只困在牢籠中的餓狼,“若不是有張溫美言相助,我這會兒已經在押往洛陽的路上了。咱們所有的兵加在一起才一萬八千人,宛城有叛賊十萬多。莫說攻克,就是保持圍困的現狀都困難!”
曹操緊了緊大氅——自早春離京,現在已經是隆冬了。他眼神有些呆滯,須發亂得如蒿草一般。西華之戰傷亡巨大,他帶出來的三千騎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半了。而在座的張子並、秦頡、趙慈、蘇代、貝羽等人也是滿面愁容。
朱儁定下腳步,手扶著帥案:“憑咱們這點兒人馬,要想打贏只有包圍不戰,等到他們糧草耗盡。可是皇上根本不給咱們時間,他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呀……”
“依我看,咱們只能維持現狀。”曹操無奈地說,“若是皇上不允,我再給家父寫一封信,叫他務必再想想辦法,拖延一下。”
“沒用了,有一不能有二。再說十常侍就怕有人立功奪寵,不知道在萬歲耳邊進了多少讒言。這事兒要是再管下去,連你爹帶張溫他們都得落埋怨。我下大牢也就罷了,不能牽連一大堆人跟著我倒霉呀。”朱儁撓著亂糟糟的胡子,看看秦頡他們,嘆道:“你們再好好想想,就沒有攻入宛城的捷徑了嗎?你們都是荊州人,難道就沒聽說宛城有密道什么的嗎?”
秦頡搖了搖頭,覺得朱儁這話沒道理。他領著的趙慈、蘇代、貝羽都是荊州土豪,生于斯長于斯,若是有密道早就說了,何至于拖延幾個月之久。
張子並道:“以末將之見,宛城以外黃巾盡平。倒不如派人入城勸降,一來可速定南陽郡回軍報捷,二來也免得城破之日生靈涂炭。”
“我看行。”曹操立刻表示同意,他現在已經有些厭倦戰場了。
“這不行!絕對不行!”趙慈連連擺手,“這些賊人素無信義,前番斬殺張曼成,他們已經投降。這不是又叛變了嗎?這一次再也不能容他們投降了。”
貝羽也跟著起哄:“沒錯,這些人冥頑不靈,必須斬草除根。”
“呸!”曹操壓不住火了,“你們還有臉說斬草除根!若不是你們屠殺百姓激起民憤,何至于再次將他們逼反?”
“那不是百姓,是降賊。”貝羽辯解道。
“當賊之前還不是百姓?逼反了人家還不夠,還要斬盡殺絕,你們還有一點兒良心嗎?”曹操氣憤不已。
趙慈騰地站起來:
“曹孟德,你少在這里賣狂。荊州乃是我們的家!我們的宗族田產都在這里。若是草草受降叛賊,你抖抖袖子回去復命了,他們要是再反還得我們給你擦屁股!你只想著升官發財,貪生怕死,我們的身家性命你考慮過沒有?”
“你良心也太臟了吧?”曹操拍拍胸口,“我拼著性命帶三千人突襲長社,為了西華一戰損了大半的弟兄。你竟然說我貪生怕死?我爹爹乃當朝大鴻臚,在洛陽城誰能說我一個不字?我要是貪生怕死,就不出來趟這渾水了!”
“都少說兩句吧,大家都是為了江山社稷……”張子並想勸兩句,但他是一個文人,軍營里誰也不拿他當回事兒。
趙慈瞥了張子並一眼:“江山社稷我可管不著,但荊州乃是我們的一畝三分地,我們自己的產業可得保住。”
“大膽!你們的一畝三分地,你們眼里還有朝廷嗎?”曹操可逮著理了。
趙慈是個粗人,什么話都敢說:“皇上怎么了?皇上現在用的是老子的兵!我又不吃朝廷的糧餉,少給我講這些大道理。”
“說這話,你也要造反嗎?”
“反了也是你這等贓官逼出來的!”
倆人越說越生氣,捋胳膊挽袖子就要動手,秦頡和蘇代連忙一人抱一個扯開。貝羽非但不勸,坐在一旁冷笑道:“哼!我算是看透了,這天下就他媽快完了。幫官軍是人情,不幫是本分。干脆咱帶著弟兄們回家,把院門一關,什么蒼天黃天的,我不管啦!”
“都給我住口!”朱儁把帥案拍得山響,“什么時候了,你們還在這里窩里斗!實在閑著沒事兒,到前面跟徐璆一同督戰去!官軍也罷,私兵也罷,不拿下宛城,誰都沒有好果子吃!都給我坐下!”
他畢竟是統帥,這么一發作,所有人都不敢說話了,呆呆落座,一片嘆息之聲。這時候只見大帳的簾子一挑,孫堅一瘸一拐走了進來:“你們吵什么啊?既然朝廷有命令,咱們去打就是了。”
孫堅字文臺,乃吳郡富春人,與曹操同歲,卻身高八尺相貌堂堂,不知道比曹操偉岸多少倍。據說他是孫武子的后代,卻沒有老祖宗那等智將的矜持,反多了一些勇猛的氣概,打仗時沖鋒在前不顧死活。孫堅曾以捕盜都尉的身份參與過平滅許韶叛亂的戰斗,也就是在那時結識了朱儁。此次朱儁為將,第一件事就是請他這個小同鄉拉隊伍來助陣。孫堅不負所托,帶來一千多鄉勇,在西華之戰中大顯神威,追斬了敵將彭脫。不過他也被亂軍所傷,倒在草叢中不能動彈,多虧他所騎的青驄馬頗通人性,獨自奔回大營嘶鳴不止,士卒才知有異,隨馬而行找到孫堅,他才得以活命。
朱儁嚴峻地望著孫堅:“如果不計損失全力攻打,你覺得咱們有幾成把握拿下宛城?”
“皇上這么樣催,有沒有把握也得打呀!”孫堅尋個杌凳坐下,“以末將之見,咱們再攻一次城,竭盡全力就攻一次。反正拿不下宛城都好過不了,倒不如豁出性命跟他們拼了。”
“又不知道將有多少生靈涂炭。”朱儁嘆了口氣:“可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將軍,我來做這個先鋒。”孫堅主動討令。
“你的腿傷還沒好呢,還是我來吧。”曹操勸道。
“算了吧,你從洛陽帶出來的都是有身份的兵,如今死了一半多,再拼下去回去怎么跟這些人家交代?”孫堅緊了緊綁腿,“我別的沒有,就是有膀子力氣,小小腿傷不足掛齒。我就不信彈丸之地的宛城能翻了天。”
“若不鏟除這幫人,想當閉門的財主都不踏實。”蘇代悻悻道,“文臺,明天我與你一起攻城。”
秦頡聞此言頗感激勵:“既然如此,我也上!”
“那我也去!老子跟他們拼了。”趙慈嚷道。
“對!”貝羽也說了話,“索性咱們都到第一線去督戰,反正就是這么一仗了,豁出去干吧。”
“那就這么定了。先叫徐璆撤回來休息,明天卯時再出兵,發動全部人馬攻城,連庖人也得給我拿著菜刀上!”朱儁拿定主意,擺擺手不再說話了。
第二天清晨,朝廷與地方豪強的聯軍共一萬八千人全部出動。攻城前,朱儁連中軍帳都一把火點了,言明不拿下宛城誓不罷休。而黃巾軍一方也已經到了破釜沉舟的境地。
因為長期的攻城戰,宛城四圍的防衛溝塹早已經被官軍填平,城門已經出現破損,都是用民房的材料修補的。城墻之上空無遮攔,門樓和女墻都被拆了做滾木雷石往下投,后來東西都扔沒了,只能往下扔死人據守。城墻下死人都快堆成山了,有黃巾兵的尸體,也有官軍的、豪強私兵的,即使不搭設云梯,攀著死人都能往上爬。
官軍將宛城四面圍定,開始攻城。朱儁與張子並、徐璆、曹操登上堆起的土山,居高臨下往城墻上觀看。如今的宛城光禿禿的,全靠著人力防守,甚至可以看見他們的首領韓忠、孫夏揮舞著大刀左右指揮。官軍有的站在云梯上向城上刺,有的攀著死人往上攻。但是黃巾軍像發了瘋一般,手持所有能夠當武器的東西拼命抵擋。
這一仗從卯時打到巳時,官軍損失了兩千余人,黃巾兵武器落后,死者更是不計其數。官軍無法攀上城墻,而黃巾軍手腳慌亂也只有招架之能了,這樣硬拼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算完。
突然,黃巾軍要求罷戰,舉出降旗表示愿意歸降。
徐璆嘆了口氣:“總算是降了,咱們后撤些,容他們開門吧。”
“不行!”朱儁搖搖頭,“仗打到這一步已是覆水難收,他們有十萬人吶,咱們彈壓不住,降了也會再叛。”
“將軍,先叫士兵回來休息吧,不能再這么拼了。”張子並眼淚都快出來了,“昔日我高祖因為能招降納叛才有我大漢江山,齒雍頑劣尚且封侯,您就準他們投降吧。”
朱儁此時眼珠子都紅了,他用兵半輩子,還從沒有遇上今天這等狀況,哪里有心思跟張子並這個文人掉書袋,回頭沖他咆哮道:“昏聵!昔秦項之際,天下無主,才賞附納降以得人心。如今海內一統,只有這些黃巾余黨作亂,今天準他們降了,明天不如意又要叛,叛了降降了叛,那還有個完嗎?傳令下去,不準投降,繼續給我攻!”
令傳下去,戰鼓大作,官軍人人奮勇,可是黃巾軍也更加玩命的抵抗。雙方都像瘋子般亂砍,無數的死人從墻頭滾落。又從巳時打到正午,還是僵持不下。
朱儁的汗都下來了,小胡子撅起老高,一陣陣跺腳著急,曹操和張子並、徐璆都不敢再發一言。朱儁閉上眼睛仔細思考了一陣,喃喃道:“我明白了,明白了……不行!不能再這么打了,就是打到天黑也不會有個結果。他們不得投降又無法突圍才會拼命死守。萬人一心,猶不可擋,更何況他們有十萬人!我真他媽急糊涂了。孟德,你速速下山傳我將令,叫咱們的人假裝撤退,放他們逃,咱們半路截殺!”
“諾。”曹操趕忙帶著樓異、秦宜祿下山,分別繞城傳令。不多時官軍和豪強人馬盡皆后退,佯裝撤兵樣。
果不其然,黃巾軍以為看到了一絲生機,這時候也顧不得開什么城門,韓忠親自帶著他們的兵自北面踩著死人下城突圍,頓時間宛城上下黑壓壓一片逃亡之眾,尸體山都踩塌了,真有不怕死往下蹦的。
后來連城門也開了,那些黃巾兵揮舞著刀槍長矛,乃至鋤頭木棒,霎時間將官軍北面防線撕了一道口子。
“追呀!”朱儁一聲吶喊,帶著自己的親兵也殺了下來,所有的人馬往北沖殺。黃巾兵前面跑,官軍后面追,全都玩了命。官軍一路砍刺,個個殺得血瓢一樣。直追出十里多地,那些義軍跑不動了,只得跪地投降,他們的首領韓忠跑在最前面,見大勢已去也把刀一扔揮手投降。就在這個時候,秦頡騎著快馬趕了上來!
他原本已經斬殺張曼成,平了南陽之亂,就是因為韓忠帶人造反,才會戰事再起。秦頡這時也不管敵人有沒有投降了,舉起手中大刀就是一下,他用力太猛,生生將韓忠攔腰斬為兩段。
“哎呀!”曹操在后面差點罵出聲來,“你他媽……不能殺呀!”
韓忠一死,已經跪地投降的黃巾軍大駭,既然投降不能活命,繼續跑啊!北面跑是不行了,又扭頭向回跑。黑壓壓的隊伍往回奔,官軍也慌里慌張后隊改前隊,掉轉馬頭繼續殺。
畢竟敵人有十萬之眾,大部分人還沒逃出城,出來的雖有被殺的、僥幸逃散的,不少人還是擠了回去,前面逃進去的也不管后面了,城門一閉繼續堅守。沒進去的可倒了霉,盡數皆被官軍殺死,草草估算也有萬人之多。
可是眼看已經到手的勝仗又回到了原點,攻城戰又要重新來。
這時孫堅從亂軍中突了出來:“今日之事必要拿下宛城,不怕死的跟我上呀!”喊罷他棄了戰馬,舉著大刀第一個登上云梯,這會兒舍生忘死腿也不再瘸了。有人跟著往上爬,還有人推著云梯車往城邊靠。眼看著離城墻還有近一丈遠,孫堅突然一個箭步飛身跳起,竟像一只雄鷹般落到城墻之上,大刀一落便砍倒兩個人。
這一舉動立時間扭轉了局面,他舞動大刀左右亂砍,總算護住了那個位置。后面的兵丁也就跟著上了城,兩軍短兵相接,黃巾軍便不是對手了。一處云梯得手,緊跟著七八輛云梯車都成功靠到城墻邊,兵丁如潮水般往上涌,蘇代、貝羽、趙慈也揮動武器如狂癲一般上了城。
義軍剛開始還在城上拼殺,后來見登城之兵愈來愈多,便放棄城墻往城里逃竄。官軍又自城上沖入城里,有人殺條血路打開東門,頓時間一片大亂。
東門一開,官軍的馬隊也有了用武之地。曹操、秦頡率先帶著自己的兵沖了進去。只見宛城以內處處廝殺,有的黃巾兵拆掉民房的門板掩護作戰,還有一些站在民房上擲瓦片。官軍不管不顧往前沖,有不少絆倒在地,被亂棍打死。雙方的尸體塞滿了街道,后面的馬隊只能踐踏尸體而過。在擁擠的街巷里又打了近半個時辰,也不知什么人高喊:“孫夏帶人出西門啦!”
看現在的形勢,若不除掉孫夏,這仗永遠不會結束。官兵不惜一切代價又殺出了西門。蘇代、貝羽、趙慈都身受重傷,所帶的私兵也已經死得差不多了,徐璆、張子並帶所部人馬維持住宛城,就只剩下朱儁領著曹操、秦頡、孫堅繼續帶兵追趕敗寇。
眼看孫夏最后的這支隊伍已經奔出了十余里,官軍死死不放在后追趕。前面的想要逃命,后面的急著玩命,兩支隊伍就在南陽開闊的平原上追逐,人人皆如瘋癲滿頭大汗,似乎都已經忘了這是寒冷的冬天。雖然官軍有不少馬隊,但是黃巾軍明白落后就是死,加之他們衣服單薄反減輕了負擔,兩支隊伍始終保持著五里左右的距離。
曹操勒緊絲韁兀自顛簸,也不知追了多久,只覺得日頭已經轉西,喉頭干渴難耐,疲勞和饑餓感已經折磨得他直不起腰來,只是最后的一股斗志強撐著他。恍恍惚惚間,發覺前面黑壓壓的敵軍不再動了。
這里是西鄂縣的精山腳下,歷史注定要讓黃巾軍在這個地方覆滅。那些饑勞的農民跑不動了,他們半生經受勞作之苦,體力終究比不得官軍,面對橫在眼前的精山山脈,再也沒有力氣翻山越嶺繼續逃亡了。眼瞧著官軍已經追上,孫夏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張開雙手向著官軍呼喊:“我們投降!我們投降!不要再……”
他還未喊完,孫堅已經催馬上前,一刀削去了他的頭顱。那具沒有腦袋的軀體沒有倒下,兀自朝天噴著憤怒的鮮血!
“跪地求饒也是死!咱拼吧!”那些倒在地上喘大氣的農民又一次蹦起來,揮舞著所有能拿的東西,迎著官軍的馬隊襲來。頃刻間所有人都殺得血葫蘆似的,只有黃巾和鐵盔做標志。戰馬嘶鳴著沖撞往來,冬日里刀槍與農具相撞,時而火星四射。被砍落的頭顱被人踩馬踢滾來滾去,被刺倒的馬匹無力地掙扎直到被踏成一攤肉泥。遠遠望去,汩汩的鮮血好像汪成一個個血潭,進而漸漸凝固、發紫、變黑。這一次比西華之戰更加慘烈。
也不知道拼了多久,黃巾軍終于喪失了最后的斗志,連四散奔逃的氣力都沒有了,紛紛坐倒在地,目光呆滯地等待著死亡。官軍則像憤怒的鐵錘,鑿出一片片血海。這已經不再是戰爭了,而是屠殺!
曹操定下馬來,看著四周往來斬殺的兵丁,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到處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嚎。他覺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地獄血海,他大聲呼喊:“夠了!夠了!不要再殺了!”
可哪里有人聽他的,那些軍兵仍然像魔鬼一樣宣泄著各自的憤恨。曹操一眼看見不遠處樓異舉著槍亂刺,他趕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槍桿:“別殺了!夠了!”
樓異已經殺紅了眼,奪過槍還想刺人。曹操湊上去,回手給了他一記耳光:“別殺啦!你他媽聽沒聽見啊?”
“我聽到了!”樓異竟然對著自己的主子咆哮一聲,隨即眼淚像潮水般涌了出來,“為什么不殺?咱們的兄弟都沒了……嗚嗚……你睜開眼看看!咱們三千騎還剩幾個人啊……”他把長槍一扔,伏在馬上痛哭不已,“為什么要打仗?為什么要打這該死的鬼仗呀!”
是啊,為什么要打仗呢?曹操抬頭望著這血染的戰場:官兵也已經殺不動了,都耷拉著臂膀,茫然若失地矗立在大地之上。余生的農民似行尸走肉,撫著創傷往四外搖晃著散去……夠了,所有人都已經厭惡這場荒唐的戰爭了……
朱儁督著所剩無幾的親兵趕來,他面色慘灰,神情憔悴,仿佛一日之間又蒼老了十歲:“結束了,終于結束了。”
“我錯了……我這輩子再也不想上戰場了。”曹操咬牙痛哭出來。
血紅的夕陽映照著血染的大地,尸橫遍野萬籟俱寂……
中平元年(公元184年)十一月,朱儁剿滅南陽黃巾軍。
與此同時,河北的皇甫嵩攻破下曲陽,斬首“地公將軍”張寶,俘虜黃巾余眾十萬。為了防止再次反叛,他將十萬人全部屠殺,以尸體混合沙土筑成京觀警示黎民。
至此,氣勢磅礴的黃巾大起義徹底失敗,余眾轉為游擊,藏于深山老林中繼續抵抗。朝廷晉封皇甫嵩為左車騎將軍、朱儁為右車騎將軍,在二人力保之下盧植無罪赦免。秦頡正式受命擔任南陽太守,孫堅升任別部司馬。除此之外,蘇代、貝羽、趙慈等人官封縣令、縣長,似他們這樣因軍功擔當官職的地方豪強天下數不盡數。這也為后來的豪強割據埋下了隱患。
曹操力戰有功,轉任兗州濟南相,成為封疆之吏。但是,他從洛陽帶出來的三千騎,只有不到二百人凱旋回朝。他總算是明白了,任何一位將軍的威名都是靠殺戮與血腥鑄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