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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早有算計:“我現在就去中軍營,將應對之事托付子丹;你速把此間之事告知文長、仲達,倘若事情敗露,請他們代為說情,到時候辛毗、陳矯等人也不會不救的?!?

“這、這行嗎?”朱鑠沒把握。

“行不行也只能如此。我若留于軍中,到時候與父王當面對質更不利,倒不如避一避風頭,有諸公代為說情,前線戰事又吃緊,父王事務繁多也未必深究,等戰事完結再設法開脫?!辈茇е荒茴櫻矍?,若坐視曹植統軍,情況將無可挽回,現在至少闖過一關,至于以后的責難,到時候再說吧。

朱鑠別無良策,只得應允:“既然如此,太子速往中軍,我去叫親兵備馬,西南面乃是王忠駐防,他素與咱們親厚,從那邊繞出聯營也少些麻煩?!?

“且慢!”曹丕回頭望了一眼爛醉如泥的弟弟,仍覺不放心,“你將他扶起來。”

“還要作甚?”

“快扶!”曹丕厲聲喝令。朱鑠不敢違拗,上前拖起曹植。

曹丕扭項四顧,見幾案側還有壇酒尚未啟封,忙上前啟開,雙手提起:“掰開他的嘴!”

朱鑠雖是膽大妄為之輩,也不曾以下犯上干這等事,可太子有令又不敢不從,顫顫巍巍掐住曹植下顎;曹丕不由分說一壇酒灌下去。曹植固然醉了,也覺這滋味不好受,立時手刨腳蹬渾身扭動,連幾案都踢倒了,杯盤狼藉果菜滿地。曹丕的心也慌了,初時酒壇沉重還拿得穩,繼而半壇酒下去,看著痛苦掙扎的弟弟,實在按捺不住緊張,晃晃悠悠灑得遍地,連朱鑠都濺了一身——他終于親自下手了,這哪是灌酒,分明是把他們的兄弟之情澆滅了!

壇子空了,曹丕踉蹌退了兩步,手上一松,酒壇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他望著醉死過去的弟弟,怔怔愣在當場。

朱鑠也被震撼了,好半天才緩過神來:“還不快走!”

“哦?!辈茇н@才踉踉蹌蹌奔出營帳,早有心腹親兵在外候著,見太子出來匆匆跟上。曹丕做賊心虛,竟以為有人抓自己,瘋了般在黑夜中亂跑,直至跌倒在地被追來的親兵扶起,才漸漸穩住心神。他咬牙趕奔中軍營,士兵見是太子前來不敢怠慢,立刻把值夜的中護軍曹真請出來。曹真一見曹丕的神態就知道出事了,欲問明情由,又恐親兵聽去,不敢往軍帳里領,拉他進了中軍大寨。這會兒夜深人靜,中軍帳燈早熄了,一片漆黑。曹丕就在纛旗下把剛才的事說了;曹真訝異不已,既驚且嘆——驚的是他膽大包天,竟辦出這等事;嘆的是如此算計親手足,自此情若參商再難挽回了。

曹丕道:“事已至此我必須得走。明晨父王問起,你就說京中有急務,我夜半請辭,見他睡下不敢驚動,便不告而去?!?

曹真連連搖頭:“紙里包不住火,事情敗露如何收場?”

曹丕森然道:“末大必折,尾大不掉,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今我不阻子建,日后必反遭其危,況子文窺覬在側,這也是迫不得已。若父王震怒,就靠列位大人從中彌合了……”

剛說到這里,忽聽有個嚴厲的聲音嚷道:“誰在那里?”

曹丕、曹真險些癱倒在地——這聲音太熟悉了。

一星燈火伴著篤篤的拐杖聲從中軍帳后面飄來,在這漆黑深夜,曹操蒼老的面孔被那盞小油燈照得甚是陰森,宛如鬼魅。他身畔并無第二個人,獨自拄著杖,舉著燈,在營中徘徊。

此時躲避已然不及,二子倉皇跪倒:“參見父王?!?

“嗯,還真是你們?!辈懿僭阶咴浇?,“有事嗎?”

曹丕手心都捏出汗了,強自鎮定道:“兒臣……來向父王辭行。”

“太早了吧?”曹操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

“京中還有要事,兒臣須盡快回去。”

“怎么了?河北有緊急軍備?”

“沒有……”曹丕的謊快編不下去了,“中臺尚有不少奏疏要處置?!?

“那些有相國他們處理,你也不必急于一時嘛。”

“這……”曹丕干脆轉移話題,“父王怎還沒睡?”

“唉!老了,昨天午后歇了個盹兒,晚上就睡不著了。”曹操話說至此瞥了眼曹真,“子丹,你回你的營帳吧。”

“諾?!辈苷婺姆判木瓦@么走,為難地看了一眼曹丕,卻又不敢違拗王命,正左右腳打架,曹操忽然提高了聲音:“寡人叫你走!我跟我親兒子說話,你要聽嗎?”

曹真自被義父收養,視同親兒寵信有加,深宮內苑都暢行無阻,幾時分得這般清楚?此刻見他這么嚴厲地打發自己,已知曹丕不妙,再要相助為時已晚,只得訥訥而退。

曹操見他消失在黑暗中,語氣又平和下來,盯著曹丕的頭頂道:“好,真是好。真兒與你親睦,休兒也同你一心,還有咱家的好女婿夏侯尚,你還真是會做人,這些親戚都與你好,勝過同胞手足吧?”

曹丕的心都快蹦出來了,不敢抬一頭,干笑道:“父王說哪里話?還是子建、子文最親。”

“抬起頭來……我令群臣至徐晃營中犒軍,你為何沒去?”

“我與三弟多日未見,在一處聊天?!?

“好,都聊些什么?”

“無非家?,嵤?,敘敘兄弟之情?!?

“好,子建現在何處?”

“已經安睡。”

“很好,你現在把他給我叫來?!?

“這深更半夜的把他折騰起來,不好吧?!辈茇ё约憾寄芨杏X到自己聲音在顫抖。

“好樣的!真沉得住氣,有問必答?!辈懿俚难凵裨絹碓较?,燈火映在他眼瞳之心,甚是可怖,“非得我說出來嗎?你把子建灌醉了,讓他不能領兵,這就稱了你的愿啦!”

曹丕呆若木雞:“父王,您、您怎……”

“我怎么知道?我當然知道,從你進營我就預感到了,我太了解你啦!”曹操蒼髯不住顫動,不知是氣憤還是痛心,“我明知你心懷不軌,還是很高興你來,我一直對自己說,我錯了,我老糊涂了,丕兒不會有什么陰謀,可還是……我要是什么都不知道該多好,我要是個老糊涂該多好!”

“父親原諒孩兒?!?

“你不愿他們領兵,為什么不能坦坦蕩蕩對為父說?我等了你一個晚上,你就是不來,你寧可詐行詭計都不肯向我坦言,事到如今還滿口謊言。你究竟有沒有半分真心,有沒有一句實話?”

曹丕滿心黃連有苦難言——叫我坦蕩直言,您可聽得進去?十年間立嗣之事反反復復,怎么放心跟您說實話?遂叩首哀告:“孩兒一時糊涂?!?

“呸!”曹操越發震怒,“什么一時糊涂,你糊涂多少年了?聽吳質之言,在我面前抹眼淚,也是一時糊涂?子文為帥領兵,你安插夏侯尚掣肘也是一時糊涂?你當為父是聾子還是瞎子?”

曹丕頓時感覺自己似墜入冰窖一般——這多少年來為奪嫡固位施展的手段竟全沒能瞞過父親。

“你說!”

曹丕已無話可說,愣愣地道:“孩兒也是迫不得已?!?

“好個迫不得已!”曹操掄起拐杖劈頭蓋臉便打,“陷害手足也成了迫不得已,等明天點卯,我當眾宣布廢了你,我辛苦一世焉能立你這不肖之子!”

“孩兒想當魏王,還想問鼎九五一統天下,想創一番事業,真是迫不得已?。 辈茇Р恢菄樅苛诉€是一時慌亂,竟把野心之言都吐了出來,眼淚奪眶而出。

曹操落下的拐杖倏然停住——迫不得已!這世上有太多迫不得已。我不做能臣做奸雄就是迫不得已,我自操權柄架空皇帝是迫不得已,我想當天子是迫不得已,我又當不了天子也是迫不得已!但只一句迫不得已能掩蓋一切嗎?傻小子,總算說實話了,你想坐天下,我又何嘗不知你想?我是一直壓著你,可我更想幫你!要兄弟們輔佐你不好嗎?你為何非要與手足兄弟過不去啊……老天何必這么折磨我?我一輩子爭權,你卻又要我兒子們爭得你死我活,這是對我的懲罰嗎?我是曾威逼天子,誅殺漢臣,可誰叫這天下大位從古至今只能由一人來坐呢!

曹操忽然想起《八伯歌》(上古歌謠,相傳為唐堯所唱),竟與此刻心境甚和,隨口吟道:“明明上天,燦然星陳。日月光華,弘于一人?!边@世道從堯舜之時就是一人獨尊,帝王夢,多少人為了這個夢而死,多少人為了這個夢而舍棄一切,任何卑劣的手段都可以施展。我口口聲聲教訓兒子,可我自己不也一樣齷齪嗎?只是我不曾有個與我爭位的兄弟,我不曾體會帝王家手足之間的微妙情仇……寧養賊子,不養癡兒,對于繼承社稷而言,是一個有膽有識手段毒辣的繼承人好呢,還是僅僅是恭謹孝悌事事柔順的兒子好呢?

曹操的心仿佛墜入比這深夜更黑暗的無底洞中,他無法回避曹丕的心計,更無法否認提攜另兩個兒子將來有可能會威脅曹丕的位子,如果他們手足親睦這也不成之為問題……可權力是不承認親情的,為了穩操至高權力,哪怕一絲一毫潛在威脅都要鏟除。往事歷歷在目,為了權力袁紹、袁術爭得頭破血流,袁譚、袁尚因此喪失家邦。即便曹操欽佩一輩子的英主光武帝,他又能保證骨肉不彼此相殘嗎?駕崩之日尸骨未寒,山陽王劉荊就打著廢太子的旗號要造親哥哥孝明帝的反!

皇權也好,王權也罷,那是“殺活之劍”,要把任何情感斬斷。曹操一生不可謂不狠辣,創業功臣、昔日舊友說殺就殺,但對兒子們實在難以割舍。難道作為君王,真的一丁點情義都不能保留嗎?眼望著大放悲聲的兒子,曹操迷茫了。他實在搞不清,他們父子究竟誰錯了,這一切究竟歸罪于誰?

此時此刻他的心情無比復雜,有迷惘,有悲憤,有凄楚,有苦澀,竟還有一絲對曹丕手段的贊賞,手中拐杖緩緩落下,只是在曹丕肩頭輕輕戳了兩下:“寡人沒挑錯,你果然是所有兒子中最適合當個君王的……”話雖這么說,口氣卻不是贊許,倒像是無奈,“承繼社稷非你不可,一切任你為之吧……”

曹丕正伏地痛哭,還以為自己聽差了,抬起頭抹抹蒙眬淚眼,卻見父親已轉身而去,忙跪爬兩步抓住衣襟。曹操冷冰冰道:“走吧……為父不難為你,回鄴城安安穩穩當你的太子去吧。”說罷再不言語,抽出袍襟蹣跚而行。

“父親……父親……”無論曹丕怎么呼喚,他都不再回頭。

漆黑的夜晚只有那一盞油燈徒勞地散發著微光。曹丕望著父親模糊的背影,一時間悲意凝噎——那背影如此疲憊,如此凄涼,它雖不高大,但在兒子們眼中曾如此雄健,如此偉岸,承載著天地的分量,為全天下所膜拜。如今卻似一座低矮小山,在無情寒暑中日益風化,隨時都有可能崩塌,淹沒在歲月的長河里。曹丕雖有千言萬語卻如鯁在喉,淚汪汪瞧著那孤寂的身影消失在黢黑的營壘間,只得唏噓而去……

卯時天明,擂鼓升帳,眾文武神情肅穆排班而立,以徐晃為首的三萬將士早已頂盔摜甲,斗志昂揚,只等出發的號令,可是身為名義統帥的曹植卻遲遲不至。群臣漸漸緊張起來,都詫異地望著曹操——他們不明白,為何大王面對如此嚴重的延誤軍情竟視若無睹,既沒有生氣,也沒流露出絲毫焦急,反而面無表情,二目空洞,如一棵枯死的老樹般無聲無息。

傳令官徒勞地點了三次卯,依舊未見臨淄侯蹤影,曹操輕輕嘆息一聲,伸出綿軟的手顫巍巍拿起支令箭:“趙伯然聽令……”

“在!”趙儼趕忙出班施禮。

“三軍不可久候,臨淄侯玩忽職守不堪為帥,今令徐晃為主將,你權領參軍之職,即刻出發?!?

臨危受命不得推諉,趙儼只得重重應聲“諾”,雙手接過令箭,都沒來得及換身征袍,隨便叫上幾個親兵,匆忙出營而去。大伙剛松口氣,忽聽帳外一聲高呼:“懇請大王為臨淄侯做主申冤!”黃門侍郎丁廙急匆匆闖進帳來。

丁廙當真氣瘋了,自昨日曹丕一入軍營他便心神不寧,總覺得要出事,卻見他們父子兄弟相處甚睦,不便攪擾;傍晚又奉大王之命,與群臣同往徐晃營中餞行,夏侯尚裝作親熱,竟執意拉他同席,斟酒布菜甚是殷切;卞秉又與眾將叫囂不醉無歸,任何人不準逃席。國舅發話誰敢不給面子?丁廙不得脫身,直鬧到定更天才罷宴,匆忙趕奔曹植處,卻見守門侍衛已換成朱鑠等人,硬生生把他擋在外面。丁廙情知不妙,有心連夜面見曹操,卻又不能——且不論深夜冒見有驚駕之罪,如今曹真、曹休掌中軍,能準他進去才怪呢!丁廙心急如焚,圍著營一圈圈繞,耗到三更多才見曹丕門禁撤去,闖進帳一看,杯盤狼藉酒氣熏天,曹植早醉死過去了;捶了又捶,叫了又叫,鼾聲如雷全無反應。曹植大過其量,沒三五個時辰絕醒不過來。五更天明轉眼即到,丁廙用盡辦法,涼水澆頭都喚不醒曹植,耳聽征鼓已響,號角已鳴,他氣憤已極,這才紅著眼闖進大帳,要打撞天官司。

群臣幾曾見這位平素溫婉的青年才俊如此失態?但見丁廙衣冠不整,步履蹣跚,因憤恨已極,渾身上下都在顫抖,“咚”的一聲重重跪倒:“昨夜太子故意將臨淄侯灌醉,致使侯爺不能統軍,大王明察!”

此言一出四眾嘩然,陳群見勢不妙,忙出班附言:“丁黃門所言過矣。太子與侯爺兄弟相逢,一時高興貪飲幾盞也在情理之中?!?

“是是是?!比撼紵o不附和——誰都明白丁廙所言是實,但蕭墻之爭駭人聽聞,又關乎曹家臉面,怎好當眾挑明?所有人都裝迷糊!

丁廙見群臣如此表態,才覺自己急糊涂了,轉而又生懼意;卻見曹操依舊面無表情,只輕輕咕噥一聲:“散帳?!?

“諾。”群臣唯恐是非沾身,施罷一禮,全躲了出去。

丁廙不走,跪在那里急切懇求:“臨淄侯確是被太子灌醉,懇請大王主持公道?!?

“他自己心機不密,遭人算計,怨得誰來?”

丁廙沒想到曹操會是這種態度,以膝帶步爬至帥案前:“太子與臨淄侯皆大王骨肉,同胞兄弟行此鬼魅伎倆,大王豈可不問?”

“同胞兄弟?嘿嘿嘿?!辈懿俾冻鲆唤z不耐煩的冷笑,“鄭莊公克段于鄢,孝文帝逼死劉長,君王豈有手足之情?”

“呃……”丁廙立時語塞,跌坐于地。

“寡人管得今日,管不得明天,管得兒子,也管不得孫子,帝王之家古來如此,誰叫這位子只能一個人坐?我累了,不想管了,任憑他們吧。”

丁廙聞聽此言渾身冰涼——曹操可以放手,但他豈有退路?遂強諫道:“國之副儲關乎長遠,若手足尚不能相容,豈能包容天下?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望大王三思!”這話說得很露骨,就差坦言反對太子了。

曹操卻只剩冷笑:“秦嬴政殺弟逼母,高祖為了逃命連妻兒老父都能舍棄。修齊治平,他們做到了嗎?別拿這虛言糊弄人了,寡人聽夠了。儲君已立,名分已定,好歹也就這樣了。你去吧,子建酒醒也打發他回京,不必過來辭行了。等前線軍情有些頭緒也調子文回去,我這邊一個兒子也不留,我用不著他們?!闭f著話曹操微微合眼,疲倦地倚在靠枕上,此時此刻除了勉強保住半壁河山,他對一切都已不再關心……

鄴城逆案

從洛陽回鄴城路上的兩天兩夜間,曹丕一直在顫抖,雖然他通過陰謀手段達到了目的,但這件事對他自己的沖擊也是巨大的——此前無論兄弟間有何芥蒂,畢竟沒有撕破臉,始終停留在勢力對抗的層面??蛇@一次他親自動手了,他親自布置陷阱,把同胞手足推了下去。

曹丕茫然騎在馬上,望著豐收后空曠的田野,心緒也隨著道路的顛簸而搖曳。不知多少次,他恍惚看見田間有三個小男孩在嬉戲,是那么天真,那么友愛,那么無憂無慮,可只一瞬之間,那虛幻的景象又不見了……

奪嫡的十年間曹丕從沒顧念過手足之義,如今卻不由自主回想起少年時情形,但這一切美好的記憶都被他親手毀滅了。這超越底線的算計本不該發生,實事求是講,曹植在他榮登太子后已經心灰意冷,即便黨羽紛飛,妻子被逼自盡,曹植也只是逆來順受,連曹丕也承認這一點。但樹欲靜而風不止,若不是丁氏兄弟野心不死,若不是二弟曹彰意外崛起,若不是父王異想天開要讓兄弟們都領兵,曹丕絕不會施此非常手段。沒辦法,絕對權力不容共享,更不能容忍絲毫潛在的威脅,為了保證順利繼位他只能這么做……可他今后該如何面對單純良善的弟弟呢?虛偽的表演已拆穿,他卑鄙冷酷的真面目已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弟弟面前,那殘留的一絲溫情已蕩然無存……

更令曹丕不安的是父親的態度,雖然父親表示要隨他所愿,讓他安安穩穩當個太平太子,卻絲毫沒有寄予厚望的意思,與其說許諾,還不如說是無奈,他保住了太子位,卻永遠失去了父親的期望。曹丕久久不能忘卻父親的背影,那個疲憊沉重離他越來越遠的背影,再沒有回看他一眼——父子如此,兄弟如此,連母親都被他欺騙了,這個家還剩什么?除了權力和妥協,還有一絲一毫真情嗎?

不知不覺間曹丕哭了,在他出生以來的三十三年間他極少為親人動情,甚至連他自己都承認自己的狹隘自私,可直到今天他才意識到,他原本有一個多么美滿的家啊。

哭泣并不意味著悔恨,邁出的步伐收不回來,至高權力始終是他的夢想,只要達到目的,付出任何代價都在所不惜。所以當他馳馬進入鄴城時早已拭去淚水,恢復了平日的莊重矜持,就像什么事都沒發生。

鄴城還是老樣子,一切井井有條,襄樊敗績似乎并未引起波動,曹丕不及盥洗更衣先入宮,至臺閣與群臣相見。莫看朝廷表面無事,群臣都快急瘋了,見他回來哭的心都有——危難之際太子擅離京師,連招呼都沒打一聲,這時候若出了亂子誰負得起責任?鐘繇、華歆等老臣對太子言辭批評,曹丕也自知理虧,一概諾諾稱是,對大家好言撫慰。

亂了好一陣子,又談了談軍中現狀,群臣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這六七天的工夫早積壓了大量公文,雖說尚書們都處理完了,卻還等著太子審批用印呢。曹丕不敢再延誤,命從人一并捆扎,帶回府慢慢看,這才回轉府邸。東宮司馬孚、王昶等人這幾天也是六神無主,見他歸來無不加額慶幸,曹丕對灌酒之事諱而不談,只說父王的病體,又親手寫了問安的手札,命人給太子太傅邢颙送去。

該料理的都料理完,又沐浴更衣,洗去風塵,曹丕才踏實下來,將公文逐一翻看,皆是各地鎮壓凡民、秋收糧秣的奏疏,并無棘手之事。這會兒他哪有心思細摳這些瑣碎雜務?眼睛瞅著這些官樣文章,手中茫然畫諾,心思卻完全跑到了別處——曹植已被灌醉,父王又會如何安排軍務?等到襄樊之戰結束,父王班師還朝,如何再討老人家歡心?曹植已被壓制,可曹彰還在長安,這根釘子又該怎樣拔?曹丕要應付的問題還多著呢,他籌劃著命劉慈再行搜集情報,還打算寫信至朝歌,向吳質問策……

正胡思亂想間朱鑠又來稟報:“長樂衛尉陳祎求見?!?

“哦?他來做什么?”

“在下不知,但他說有重要的事一定要面見太子?!?

“危言聳聽!”曹丕一笑而置之——陳祎新近提升為長樂衛尉,職責是護衛后宮,如今王后與多數宮妃皆在軍中陪駕,陳祎哪有什么要緊差事?但笑過之后曹丕還是允許接見了,畢竟也是宮內近臣,多結交還是有好處的。

哪知陳祎上得堂來,未及施禮直挺挺跪倒:“有人陰謀造反,請太子速速決斷!”

“什么?!”曹丕腦子里“嗡”的一聲響——當年父王西征關中就有田銀、蘇伯叛亂,怎么這種事又叫我攤上了?

事情起源于相國西曹掾魏諷魏子京。這魏諷也算奇人,一介書生憑著魏王鄉人的身份和三寸不爛之舌游走鄴城做客百家,竟謀得相國掾屬之位,還真有點兒本事。不過在他擔任相國西曹掾后,漸漸發現仕途之路并不似他預想的那么容易,鐘繇雖任相國,并沒多大權力,充其量只是元老之首;而相國掾屬實際只是一幫無所事事、坐而論道的閑人,就如同靈帝朝以前的三公掾屬一樣,充當這職位只是摸到了入仕的敲門磚,以后的路還長著呢。

但魏諷自負甚高,又自認為才智超凡,欲建奇勛而登顯位,可不愿這樣一天天熬,心里難免有落差。更令他苦惱的是,他發覺自己入仕的第一步竟然邁錯了——曹家倚重的是以潁川之士為首的中原大族,可他交往最深的卻是一群年紀甚輕的荊州人,這些人雖恭維他,崇敬他,卻對其仕途沒有任何幫助。反之這些家鄉根基在劉備控制下的荊州人本不入中原名門的法眼,魏諷與他們走得這么近,也被視為異類,連辟用他的鐘繇也對他日漸冷淡,長此以往還有何前程可言?

換作別人或改弦更張,或心灰意冷,偏偏魏諷頗具奇思妙想——既然在曹魏已不可能驟然而貴,何不投敵叛國以圖發展?恰逢襄樊兵敗,關羽威震中原,魏諷自以為遇到好機會,暢想在鄴城發動叛亂響應關羽,若把此事辦成,豈不為劉備立下大功?莫說封侯拜將,八成還能當開國功臣哩!便召集心腹友人共商大事。

稍有頭腦的人都能看出這“妙計”多不靠譜。且不論鄴城守軍、魏都官民能否容他造反,即便僥幸拿下城池,曹操大軍反攻,能抗拒幾日?關羽遠在襄樊千里之隔,救應都來不及。就是這么個餿主意,那幫與他交好的荊州后生竟深以為然:一者,這些人本來不得志,想另謀出路;二來,荊州乃他們故土,又是劉備根基所在,輔佐劉備自比在曹魏前途要好;再者這些荊州后人年紀輕輕眼高于頂,全不曉得天高地厚。于是這場陰謀胡鬧般開始了。

無論魏諷還是這幫人都無一兵一卒,能召集的只是家奴仆僮,有耿紀、韋晃前車之鑒,單靠這些人是成不了事的,所以魏諷一黨繼續煽動旁人擴大隊伍,但凡聽聞誰對朝廷稍有些不滿,就湊上前問一句:“想造反嗎?”八字還沒一撇,就串聯一幫人,怎能不出問題?魏諷竟然還找到了長樂衛尉陳祎的頭上,請他在叛亂之日控制宮廷,劫持大臣?;蛟S陳祎也是偶爾不順,又與魏諷有些交情,一時糊涂就應承下了,可事后越想越不對,自己身為曹氏近臣,跟這幫傾危之徒瞎摻和什么?隨即向曹丕出首告變……

事情已經出了,曹丕再厭煩也得硬著頭皮辦,好在叛亂未起就已敗露。曹丕當即傳令大理寺逮捕魏諷,并據陳祎指認捉拿反叛。鄴城內外立時兵馬齊動,四處抓捕叛黨。魏諷還在相府里做春秋大夢呢,抓他的人已沖到眼前。可嘆這位自以為運籌帷幄的魏先生,到了堂上刑棍都沒動就已嚇得腿軟,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全招了;又有陳祎從旁指證,參與陰謀者盡數落網——其中包括已故侍中王粲的倆兒子、博士宋衷之子、黃門侍郎劉廙之弟劉偉等,幾乎全是荊州中下級臣僚。

大理卿王朗連續兩天審問下來,既感荒謬又覺可怖。魏諷不過一無兵無權的小小僚屬,想出這么個不著邊際的餿主意,竟還有人樂于參與,豈不荒唐?可王粲、宋衷之子皆在幕府掛職,都是曹營官員下一代,這些年輕人竟然鐵了心要反父輩讓他們效忠的主子,豈不可怕?但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如何處置,而是案情該如何呈報,曹操還絲毫不知呢!謀反大案不上報是不可能的,但是若嚷得滿城風雨人心惶惶,無論對曹操病體還是前線戰事都沒好處,再說太子奉命留守也有責任,辦到怎樣一個程度才算恰到好處?

王朗不敢自專,攜帶案卷去找曹丕商量,東宮衛士不敢阻攔,請他老人家自便。王朗邊走邊忖度太子心思,漸漸來至正堂,正見曹丕立于階前,廊下有一布衣老叟在跪地施禮。他初時不解,細細打量才看出,那頹唐老者竟是相國鐘繇。

此案一發鐘繇如坐針氈,魏諷是他屬下,他豈能不受連累?尤其魏諷當的是西曹掾,負責吏員署用,其他屬員多多少少與其有接觸,一條臭魚攪得滿鍋腥,所有屬員一律要到大理寺受審,相府鬧得沸反盈天,他這相國還怎么當?

鐘繇做人做事一生謹慎,如今在曹魏位極人臣,想不到晚年攤上這么個案子,一世英明掃地。事到如今就別等人家摘帽了,故而褐服免冠自捧印綬,來向曹丕請罪。

曹丕顯得很開通,降階相攙,并無責備之語:“高祖明睿,錯委陳豨鎮邊;鄧禹善謀,誤用馮愔守栒。人非圣賢,孰能無過,相國又何必如此?”

鐘繇聽他口口聲聲叫自己“相國”,越發汗顏,嘆道:“老朽錯用一人險些亂國,就算太子寬宥,老朽也無顏再居宰輔之位,還請收回印綬另擇高賢。”

“即便罷職也要等大王詔命,非小可所能做主。您老不必掛心,朝中的事該管的繼續管,實在沒心思做事就休養休養。放寬心,誰謀反也牽扯不到您頭上。昔日王業未定,您老人家坐鎮弘農獨當一面,那時若坐視高幹、韓遂侵害關中,我曹家焉能有今日?父王念您勞苦功高必加寬恕?!辈茇У昧⑻右詠眍H得鐘繇幫襯,于公于私都要偏袒老人家,再者罷不罷官是他爹的事,放著順水人情豈能不做?

“唉!借太子吉言?!辩婔響M愧至極。

王朗見他們把話說開,這才過來施禮,呈上案卷。鐘繇身涉其中自知要避嫌,連忙告辭,卻對王朗道:“我已將掾屬盡數滯留,大理寺隨傳隨到;闔府上下所有公文書札也已封存,王公若需查驗,這便派人送去?!蓖趵噬鯙閷擂?,只微微拱手。

曹丕回轉堂上,翻看案卷,時而蹙眉時而搖頭,通篇覽畢將竹簡一卷,捏了捏眉頭道:“以王公之意當如何處置?”

王朗料到他得把這燙舌頭的菜夾回來,好在這半日一直在忖度他心思,已成竹于胸:“以臣之見,首惡魏諷自不能饒,必處以極刑,其余共犯嘛……畢竟反狀未發,叛亂與蓄謀還是有差別的,況且年輕人少不省事,又皆舊臣子侄,嚴加懲戒不可免的,卻未必非要處死。至于向大王呈報嘛……如今襄樊吃緊,事情鬧大了未免對軍心不利,太子酌情而定吧?!碑斈瓴茇г蛄羰貢r發生叛亂而受責,如今又來這么一次,固然曹丕無纖毫之過,也難保大王不會遷怒。故而在王朗想來,他必要大事化小,才把話說得留有余地。

不料曹丕聽罷連連搖頭,把玩著卷宗道:“謀反就是死罪,何論情節輕重?當把所有人犯盡數誅戮以儆效尤!”

“是。”他肯實事求是秉公而斷,王朗自然求之不得。

哪知曹丕接著又道:“救難當急,除惡當速。以我之見,不必事先請奏大王,可將魏諷等人先行問斬,懸首市曹震懾人心,再向大王稟明不遲?!?

“先斬后奏?”王朗不禁詫異——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位謹小慎微的太子今天怎這么大膽?

正說到這里,司馬孚領著校事劉慈也來請見。司馬孚雙手奉上一卷書信:“此乃中尉楊公手書,他已自解印綬懸于堂上,并搬離府邸,派人致書向太子請罪?!币蛭褐S之事丟帽子的不只鐘繇,中尉楊俊掌宮廷宿衛,與他共事的陳祎被魏諷拉攏他竟不知情,能沒責任嗎?

一聽楊俊請罪,曹丕既感喜悅又覺憤恨,喜的是這個力挺曹植的眼中釘可算丟了九卿之位,恨的是卸職請罪竟然不親自來,就弄一份書信搪塞,分明還不把太子放在眼里——其實曹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楊俊本質上是個文人,生性呆板,叫他過來屈膝說軟話,他張不開嘴??!

曹丕看都不看那書信一眼,冷冰冰道:“案子未判,王命未下,楊中尉這便卸官而去,也太清高了吧?告訴送信之人,他們大人既然一心辭職,我也就不挽留了?!边@態度相比對鐘繇簡直是天壤之別。

司馬孚奉命而出,劉慈又呈上份卷宗,諂笑道:“這是太子要的名單,都是素常與魏諷有過接觸之人?!?

王朗正在喝水,聞聽此言險些嗆住——這是要作甚?

曹丕一邊瀏覽一邊冷笑:“魏諷不過小小掾吏,何敢行此大逆?必有對朝廷不滿、心懷怨謗者煽動,謀反一黨固然要殺,可怨咒之人也不可姑息,凡是與魏諷有過交往者,及親友為官者必要一并下獄。我已叫校事擬了份名單,王公照此捕拿即可?!闭f罷起身,親自遞到王朗手上。

王朗低頭一看,上面洋洋灑灑列了百余人,手都哆嗦了:“這怎使得?魏諷之事案情簡單已經審明,豈可大肆株連?又與怨謗何干?請太子收回成命?!?

“不然?!辈茇u頭道,“縱然無干怨謗,這些人或交友不慎,或知情不舉,或親友通謀,豈能斷定無纖毫之過?咱們寧可謹慎過度,也不可姑息養奸。”

陳祎告發伊始,曹丕覺得這是個扎手的差事,但經過幾天思忖,又與吳質書信協商,漸漸發覺這案子對他而言不是壞事。不論如何,既然曹操已許諾不再掣肘于他,那何必事事小心,藏著掖著?反過來想,這興許還是個好機會呢——一來能擺擺威風,露露煞氣,叫滿朝文武敬畏;二來把父親平素不喜之人牽扯其中,借此機會一并處置,討父親歡心;三來曹丕所依仗的乃是中原豪族諸家,若能把荊州一派勢力連根拔除,等于幫他們除了搶飯碗的人,可以穩固己黨;再者,鐘繇雖全力扶持他,但畢竟官高年長,留守諸務還要尊其為上,如今借著這機會讓老人家退下來,曹丕的地位無形中有所提高;最后,似楊俊那樣他自己不喜之人也可一并打擊,若不是費盡心機都尋不到丁儀和魏諷有絲毫聯系,早把他名字也寫進去了!

王朗怎知他小算盤,越看越覺驚愕,手都哆嗦了,眼見連宋衷、王凱、劉廙、文欽等人都囊括在內,實在看不下了:“請太子收回成命!這些人老臣敢保他們并無謀反之意,似宋仲子老先生,固然養子不肖,但他老人家學術精純又已年逾古稀,豈會萌悖逆之心?”王朗說這話還有點兒私情,他兒子王肅就是宋衷的弟子,沒少得人家傾心傳授。

曹丕擺手道:“誰叫他老人家無石子先識之明,教子無方,老罹此禍,怨得誰來?”王朗欲起身再辯,卻被他一把摁住,“王公無須為他們開脫,暫且捕拿收監未必就是要處死,我將名單呈報大王,若有其情可憫者大王自會寬赦,咱們就不必操這個心了?!蓖趵室欢亲釉掝D時噎住了——曹丕大撒網,叫他爹得個寬赦的美名,這事還不能攔,他若執意不辦,那邊名單呈上去,豈不是連他也落個包庇之嫌?

王朗望著這個道貌岸然的年輕人,背后竟生寒意——你想得倒挺好,可這是拿人命當兒戲。你老爹如今喜怒無常,叫他殺他說不定真敢殺啊!宋衷名震天下,自馬融、鄭玄之后再沒這樣的鴻儒了,萬一殺了豈不可惜?劉廙當過你的掾屬,竟把他也豁出去了。文欽乃文稷之子,又是你們同鄉,你也不肯保全。王粲就倆兒子,因為此案都完了,你還要把王凱牽進去,當初誰在王粲靈前又學驢鳴,又信誓旦旦要照顧王家?你比你爹還狠啊……

曹丕不緊不慢微笑道:“王公不必多慮,有罪便是有罪,無罪便是無罪,暫叫他們委屈幾日,難道您不相信我父王能明辨黑白?”

他這么說王朗焉敢否定,顫巍巍道:“就、就依太子之意吧。”

曹丕終于滿意了,還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架勢,親自將王朗送出東宮,又叮囑了幾句。司馬孚也辦完差事回來了,秉道:“我在街上聽人傳言,臨淄侯回來了。這事兒真奇了,前幾日還說要讓他領兵去救襄樊,怎么又打發他回來了?兄弟歸來,太子當盡兄長之情,今晚請他來東宮宴飲如何?”司馬孚并不清楚這幾日發生了什么。

曹丕得意洋洋的臉上蒙上一層陰云,茫然眼望著喧囂的大街喃喃道:“不必了……我們兄弟一輩子的酒都喝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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