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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了定神,開始看那冊子上所記載的一切。那的確是一本日記,記載著大約三個月之間的事。等到我看完了這本冊子之后,巳經是將近午夜時分,我合上冊子,將手放在冊子上,呆呆地坐著,心頭的駭異,難以形容。
就算我能夠將心頭的駭異形容出來,也沒有多大的用處,倒不如將那本冊子的內容介紹出來的好。
冊子中所寫的字極多,超過二十萬字,最好,當然是原原本本將之抄下來,但是有許多,是和這個故事沒關系的,而且,記載的人,也寫得十分凌亂,還夾雜著許多時事,用的又是很多年前,半文不白的那種文體,看起來相當吃力。
所以,我整理一遍,將其中主要的部分,介紹出來,其它的略而不提。而且,一些專門名詞,我也用現代人所能了解的名詞來替代,以求容易閱讀。
寫日記的人,名字叫林玉聲。我相信這位林玉聲先生,一定是林子淵的祖先,可能是他的祖父,或者曾祖父,等等。
林玉聲是太平軍的一個高級軍官,在日記中看來,他的職位,相當于如今軍隊中的一個師的參謀長。他的軍隊,隸屬于忠王李秀成的部下。日記開始,是公元一八六年(清咸豐十年),三月。這時,已經是太平天國步向滅亡的開始了。
三月,曾國藩的湘軍,已經收復武漢、九江。向北進兵的太平軍,又被僧格林沁打得大敗,但是太平軍還保有南京,在江蘇、安徽一帶,還全是太平天國的勢力范圍,軍隊的數量也不少。
當時的形勢是,清廷在南京附近屯兵,由向榮指揮,稱江南大營,在揚州附近屯兵,由琦善指揮,稱江北大營。江南大營的戰爭對象是太平軍的李秀成,江北大營的敵對方面,是太平軍的陳玉成。
林玉聲,就是李秀成麾下的一名高級軍官,他的日記,也就是在如何與向榮的江南大營血戰開始,其中的經過,寫得十分詳盡,兩軍的進退、攻擊,甚至每一個小戰役,都有詳盡的記載。這些,當然是研究太平軍和清軍末期交戰的好資料,但是對本篇故事,并沒有多大關系,所以只是約略一提就算。
真正有關系的是在四月初八那一天開始。那一天,林玉聲的日記中記著如下的事件(我將之翻譯成白話文,仍保留林玉聲的第一人稱)!
忠王召見,召見的地點在軍中大帳,當時我軍在蕭縣以北,連勝數仗,俘向榮部下多人,有降者,已編入部隊,其中滿籍軍官三十七人,被鐵鏈鎖在一起,扣在軍中,擬一起斬首,忠王召見,想來是為了此事。
及至進帳,忠王屏退左右,神情似頗為難,徘徊踱步良久,才問道:“你看天國的前途如何?”我答道:“擊破江北大營,可以趁機北上,與北面被圍困的部隊會合,打開新局面。”
忠王苦笑:“怕只怕南京城里不穩!”我聞言默然。天王在南京,日漸不得人心,雖在軍中,也有所聞,但不便置喙。
忠王又問:“如果兵敗,又當如何?”我答道:“當率死士,保護忠王安全!”忠王長嘆:“但愿兵荒馬亂之后,可以作一富家翁,于愿足矣!”我不作答,因不知忠王心意究竟如何。
忠王又徘徊良久,才道:“玉聲,你可能為我做一件事?”
我答:“愿意效勞!”
忠王凝視我半晌,突然大聲叫道:“來人!”一名小隊長,帶領十六名士兵進帳來,我認得這十七人,是忠王的近身侍衛,全是極善武之人。忠王等他們進來之后,指著我道:“自現在起,你們撥歸玉聲指揮,任何命令,不得有誤!”
全體十七人都答應著,忠王又揮手令他們出去,然后取出一幅地圖來,攤開,置于案上,指著地圖一處:“這里叫做貓爪坳,離我們扎營處,只有四里,翻過兩座山頭可到!”
我細審地圃,心中疑惑,因為這小山坳進不能攻,退不能守,于行軍決戰,毫無用處,不知忠王何以提及。
忠王直視我,目光炯炯。忠王每當有大事決定,皆有這種神情,我心中為之一凜,心知忠王適才要我為他辦的事,決非尋常。
忠王視我良久,才道:“玉聲,你是我唯一可以信托之人。”
我忙道:“不論事情何等艱難,當盡力而為。”
忠王道:“好。”隨即轉身,在一木柜之中,取出一件東西,那是一只徑可五寸,長約三尺的圓筒,兩端密封,筒為鐵鑄。
我看了不禁大奇,因從未在軍中得睹此物,于是問:“這是什么?洋鬼子的新武器?”
因為這時,有洋鬼子助清廷,與我軍對抗,是以才有此一問。
忠王笑道:“不是,這鐵筒內,全是我歷年來,在戎馬之中所得的財寶。”
我聞言,大吃一驚。忠王戎馬已久,轉戰南北,率軍所過之處,皆東南富庶之地。軍中將領,莫不趁機劫掠,賢者不免。為討好上奉,頗多擇其中精良罕見的寶物,價值連城者,奉獻上奉。忠王位高,又素得部下愛戴,可知此一圓筒之中,所藏的寶物,一定價值連城,非同小可。
我面上色變,忠王已洞察:“玉聲,這里中,有珍珠、翡翠、金剛鉆,頗多稀世之寶,我曾粗略估計,約值銀三百萬兩之譜!”
我不禁吸氣:“如此,則兵荒馬亂之后,豈止一富家翁而已!”
忠王笑,神情苦澀。我道:“若是要我找人妥為保管這批寶物”
忠王揮手,截斷我話頭:“不然,我已找到一妥善地方,收藏此物!”
我恍然大悟:“在貓爪坳?”
忠王點頭道:“是。月前我巡視地形,經過該處,發現某地甚為隱秘,古木參天,我已想好收藏這批寶物的方法,找其中一株大樹,以極精巧之方法,將樹心挖空,然后將圓筒插入樹心之內,再將挖傷之處,填以他株樹上剖下之樹干,用水苔、泥土包扎”
忠王講到此處,我已明白,擊案道:“好方法,不消一年,填補上去的樹干,會和原干生長吻合,外觀決不能覺察!”
忠王笑道:“是,而原樹一直長大,寶物在樹心之內,絕無人知!”
忠王講到“絕無人知”之際,我心中巳暗覺不妙。此事,他知、我知,而且非一人可辦,何得謂絕無人知?然而當時又未暇細想。
忠王又道:“玉聲,我派你帶適才一隊士兵前往,不可告知任何人,去辦此事。辦完之后,更不可對任何人提及。不幸兵敗,取寶藏,遠走高飛,當與你分享!”
忠王語意誠懇,我聽了不勝感動惶惑,忙答道:“愿侍候王爺一生!”
忠王笑拍我肩,將有關貓爪坳之地形圖交予,囑明日一早行事,出發之前,先到他帳中,取收儲寶物之圓筒。忠王雖曾一再叮囑,不可將此事與任何人提及,但我向有日記之習慣,是以歸營之后,將與忠王之對話,詳細記載,或有后人觀之,我固未曾與任何人提及也。
(才在冊子上看到這一段記載,我心中已經駭然。原來林子淵的上代,在太平軍的地位相當高,而且,曾替忠王李秀成進行這樣一件秘密的藏寶任務!)
(林玉聲在日記中提到的那個圓筒中寶物,忠王自己的估計,是“約值三百萬兩”這真是駭人聽聞。當年約三百萬兩,是如今的多少?而且,近一百年來,稀有珍寶的價值飛漲,這批寶藏,是一個天文數字的財富!)
(我想,林子淵一定為了這批珍寶,所以了動身到蕭縣去的。)
(我的想法,或許是對的,但是當我再向下看那本冊子中所記載的事情時,我發現,這種想法,就算是對的,也不過對了一部分。)
(林子淵到蕭縣去,那批珍寶,只是原因之一,因為后來事情發展下去,有更怪誕而不可思議的事在!)
(讓我們再來看林玉聲當年的日記。那是他和忠王對話之后第二天記下的。)
昨宵,一夜未眠,轉輾思量,深覺我軍前途黯淡,連忠王也預作退計,我該當如何,實令人浩嘆。
往忠王帳,兵士與小隊長均在帳外,進帳,忠王將圓筒交子,在鐵筒外,裹以黃旗一面。我接過,忠王又鄭重付托,說道:“玉聲,此事,你知、我知而已。”
我道:“帳外十七人”
我語未畢,忠王已作手勢,語言極低:“帳外十七人,我自有裁處,你可不必過問。”
我聽忠王如此言,心中一涼,已知忠王有滅口之意,但駭然之情,不敢外露,免遭忠王之疑,只是隨口答應:“如此最好。”
忠王送出帳來,隊長已牽馬相候,我與隊長騎馬,十六名士兵,八人一隊,列兩隊前進。
一路上,我和隊長閑談,得知隊長張姓,江蘇高郵人,沉默寡言,外貌恭順,但我察知其人陰騭深沉。然此際共同進退,絕未料到會臣變陡生。
自軍營行出里許,略歇,停息于山腳下一處空地之中,士兵略進干糧,我不覺饑餓,但飲清水。于其時,我問隊長:“忠王所委的事,你必已經知道?”
出乎預料之外,隊長答:“不知,王爺吩咐,只聽林六爺令。”
我不禁略怔,由此看來,忠王真是誠心托忖,當我是親信。當時,知遇之感。油然而生。隊長也不再問,我道:“到達目的地之后,自當告知!”
休息片刻,繼續前進,進入地圖所載之貓爪坳之范圍,且已圈中其中一株樹木,按圖索驥,來至樹前,隨行十兵,多帶利器,剖樹挖孔,甚易進行。
至天將黑,樹心已挖空,我抖開黃旗,將圓筒取出,置于樹心之中,再在它樹剖取一截樹干,填入空隙,裹以濕泥,明月當空。
隊長及眾士兵,在工作期間,一言未發,當我后退幾步,觀察該樹,發現已不負所托之際,長吁道:“總算完成了!”
隊長面上,略現訝異之色:“沒有別事?”
我道:“是,這事,王爺鄭重托付,不可對任何人提及,你要小心!”
隊長道:“是,是,我知道這事,一定極其隱秘”
隊長說到此際,月色之下,隱見他眉心跳動,神情極度有異,我忙道:“王爺派你跟我來辦事,足見信任,要好自為之。”
隊長答應一聲:“林公,我蒙王爺不次提拔,只有今日,王爺若有任何命令,自當一體遵行!”
我尚小以為意:“自然應當加此!”
我話才出口,隊長陡地霍然拔刀出鞘。月色之下鋼刀精光耀目,我見刀刃向我,不禁大驚,竟張口無聲,隊長疾聲道:“林公,此是忠王密令,你在九泉之下,可別怪我!”
隊長疾喝甫畢,刀風霍然,精光耀目,我急忙轉身,待要逃避,但背上已經一陣劇痛,我在劇痛之中,撲向樹身,雙臂緊抱樹干,身子也緊貼在樹干上,但覺得背上劇痛,身子像巳裂成兩半,眼前發黑,耳際轟鳴。所想到唯一之事,是我命休矣!忠王竟先殺我滅口,梟雄行事,果異于常人!
我一想到此際,已然全無知覺,但奇在倏忽之間,眼前光明,痛苦全消,身輕如無物,心靜若悟禪。最奇者,眼前景物,歷歷在目,但竟不知由何而視。耳畔聲響,一一可聞,但也不知是何而聞。首先看到者,是我自己,仍緊抱于樹干之上,背后血如泉涌,神情痛苦莫名,其時,我只覺得心中好笑,根本無痛苦,何必如此神情痛楚?
繼而,聽到慘呼聲不絕,旋又看到,十六名士兵,八人一隊,正在呼喝慘叫,其中八名,陡即倒地,有扭曲者,有負傷爬行者,血及污泥交染,可怖之極,無異阿修羅地獄,慘叫之聲,驚心動魄。
尚余之士兵,仍在狠斗,長刀飛舞,不片刻,一一倒地,只余隊長一人,持刀挺立。
我看到隊長來到眾士兵之前,一一檢視,見尚有余氣未斷者,立時補戮一刀,直至十六名士兵盡皆伏尸地上,隊長向我抱在樹上的身體走來,揚刀作勢欲砍,但揚起刀后,神情猶豫,終于長嘆一聲,垂下刀來,喃喃道:“上命若此,林公莫怪!”
我聽得他如此說,又見他轉身,在鞋底抹拭刀上之血跡,心知他回營之后,必遭忠王滅口,想出言警告,但竟有口不能言,而直到此際,我才發現自己,有口乎?無口乎?不但無言,亦且無身,我自己之身,猶緊孢在樹干之上,但我此際,分明已超然于身軀之外,與身軀已一無關系可言,直到此時,我方明白:我已死!我已死!魂魄已離軀殼,我已死!
(當我看林玉聲的日記,看到這里之際,實在駭異莫名。說不定是心理作用,我竟覺得酒店房中的燈光,也黯淡了許多!)
(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我第一個直接的反應,是邏輯性的:林玉聲既然“巳經死了”加何還會將他的經歷寫下來?在冊子上所寫的文字來看,筆跡一致,分明是一個人所寫的。如果說他死了之后還會執筆寫字,當然不可能。)
(其次,我感到震驚的是,林玉聲在記述他“已死了”的情形時,用的字句,十分玄妙,他說自己沒有口,沒有眼,沒有耳,連身子也沒有,但是,他卻一樣可以聽,可以看,而且還可以想!)
(我的手心不由自主在冒汗,我看到這里,將手按在冊子上,由于所出的手汗實在太多,所以,當我的手提起來之際,冊子上竟出現一個濕的手印——
(我定了定神,我知道再看下去,一定還可以接觸到最玄妙不可思議的事情,我真要好好鎮定一下,才能繼續看下去。)
(林玉聲寫在冊子上的“日記”繼續記述著以后所發生的事。)
我已死!魂魄已離體,想大叫,但無聲。目睹隊長離去,欲追隊長,但發現不能移動。也非絕不能移動,我自覺可以動,可以上升,可以下沉。
可以左、右橫移,但移動不能超越大樹樹枝的范圍。
可以一直移至大樹最高的樹梢之上,望到遠處,望見隊長在離去之際,開始尚一步一回頭,神情極痛苦茫然,但隨即走出山坳之外。
我又下沉,沉到自己的身體之前,猶可見自己痛苦扭曲之臉,緊貼于樹干之上。
至此,我更恍然大悟,我之魄魂,離開身軀之后,已進入大樹之中,依附于大樹,不能離開大樹范圍之外,我在大樹之中!
我實在不愿在大樹之中,更不知此事如何了局,我竭力想叫喚,但自己也聽不見自己發出之聲音,我竭力掙扎,想脫出大樹之范圍。
我無法記憶掙扎了多久,事后,一再追憶,恍然若噩夢,只有片段感覺,清楚在憶,其余,散亂不堪。我只憶及在掙扎之間,陡然眼前劇黑,背部又是陣陣劇痛,張口大叫,已可聞自己之聲,背部劇痛攻心,令我全身發抖,張眼,見樹皮在眼前,低頭,見雙手緊抱樹身,我竟又回到了自己軀殼之內!
背后之劇痛,實難忍受,我大聲呻吟,甚盼再如剛才之解脫,但已不可得,劇痛繼續。幸久歷軍伍,知傷殘急救之法,勉力撕開衣服,喘息如牛,汗出如漿,待至緊扎住背后的傷口,已倒地不起,氣若游絲。
當時,唯一愿望,是再度死亡,即使魂魄未能自由,千年萬年,在所不計,適在片刻之間,眼前光明,痛苦全消之境地,猶如親歷,較諸如今,滿身血汗,痛苦呻吟,不可同日而語。雖夭死可怨,我寧死勿生,生而痛苦,何如死而解脫!
我巳知人死之后,確有魂魄離體而存,又何吝一死?但此際,求死而不可得,痛苦昏絕,及至再醒,星月在目,巳至深夜。
我不知可以會死而復蘇,想是張隊長下手之際,不夠狠重,一刀之后,猝然而亡,魂魄離軀,但心肺要脈未絕,又至重生。或是由于我當時竭力想掙扎離開樹中,以致重又進入軀殼之中,是則真多此一舉矣。
醒轉之后.難忍痛楚,重又昏絕,昏后又醒,醒后又昏,一日之中,昏絕數次,每當醒轉之際,劇痛攻心,口乾舌燥,痛苦莫名,直至次日黃昏時分,在大聲呻吟之中,才掙扎站起,倚樹喘息。
我魂魄何以會進入大樹之中,真正難明,其時,只盼魂魄能再離軀,思索若其傷重不治,又可解脫,內心稍覺安慰,但當日中午,適有樵夫經過,驟見遍地尸體,大驚失色,繼聞我呻吟聲,將我扶住,又召來同伴,將我抬出三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