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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忙道:“現在你們都已大了啊?!?
白素并沒有理會我的這句話,自顧自道:“爹對哥哥相當嚴,可是對我,真正是千依百順,可就是這件事,他不肯做,不論我怎樣哭鬧、哀求、撒嬌,他都是這句話,等我大了才告訴我。八歲那年,我為了想知道自己媽媽的情形,就絕食威脅?!?
我聽到這里,不禁又是駭然,又是好笑,伸了伸舌頭:“不得了,那是繼甘地為印度獨立而進行的絕食之后最偉大的行動?!?
白素瞪了我一眼,像是我不應該開玩笑,我忙作了一個鬼臉,表示歉意。
白素續道:“爹見我怎么也不肯吃東西,他就寸步不離,和我一起餓──”
我聽到這里,大叫起來:“那不公平,他那時正當盛年,又會絕頂武功,一個月也餓不壞他,你可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
白素幽幽地道:“你都想到了,他會想不到嗎?到了第三天,我仍然不肯進食,已經站也站不直了,他就說,我能頂三十天,你連三天也頂不住,這樣吧,公平一點,一日三餐,你少吃一餐,我就戮自己一刀。”
我大是駭然,難怪白素剛才怪我不該開玩笑了,因為白老大是說得出做得到的。
白素道:“爹說著,就翻手抓了一柄匕首在手──他有一柄十分鋒利的匕首,一出手,就向大腿上刺了下去,我伸手去抓,哪里抓得住,刺進了一半,血濺了出來,我又驚又恐,抱住了他大哭:‘不就是要你告訴我我媽媽的事嗎,何至于這樣。’”
白素說到那時候,仍不免淚盈于睫,可知當時她抱住白老大之際,是如何傷心。
白素停了一會,才又道:“爹也抱住了我,說的還是那一句話:等你們大了,才告訴你們?!碑敃r,我聽得興趣盎然,也暗自在心中作了種種的猜測和假設,但因為事情涉及白素的父母,而且設想之際,總難免有點不敬之處,所以我一直藏在心中,沒有公開出來過。
白素道:“從那次起,我再也沒有問過,哥哥知道了這件事,和我商議了很久,也主張不問,等我們長大了再說。”
我道:“令尊不說,他在江湖上有那么多朋友,全是你們的叔伯,可以問他們?!?
白素嘆了一聲:“是,爹很有些生死之交,有的是從少年時就混在一起的,爹的一切生活,他們一定知道。我還怕一個人去問不夠力量,是聯合了哥哥一起去的,幾乎對每一個前輩都聲淚俱下?!?
我本來想問“結果怎么樣”的,但一轉念間,就沒有問出來,因為我們在討論這個問題時,白素顯然還未曾解開這個謎,那當然是沒有結果了。而更值得一提的是,我們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白素當然已經長大成年了,她已經是我的妻子,可是她仍然不知道她母親之謎,是白老大食言了,還是又發生了什么意外,這也是我急切想知道的。所以,可以不說話,我自然不再說。
白素緩緩搖了搖頭:“那些叔叔伯伯,給我們問得急了,甚至指天發誓,說他們真的不知道——竟像是我們兩人,是從石頭中蹦出來的一樣?!?
我想問一句,會不會兩兄妹是白老大收養的呢?可是還是想了一想,就沒有問出來,因為白素是我的妻子,我也見過白奇偉和白老大,三個人之間,十分相似,白奇偉尤其酷似乃父,遺傳因子在他們兄妹之間,起著十分明顯的作用,若不是親生骨肉,不會有這種情形。
白素顯然知道我在想什么,所以她道:“我們也曾懷疑過父親是不是我們的親生父親,但是我們都十分像父親,這種懷疑,自然也不能成立。問來問去,只問到了一位老人家,是最早見過我們的。”
我聽到這里,就急不及待地問:“這老人家怎么說?”
當時白素側著頭,想了一會,像是在回想那位老人家所說的每一個字。她道:“那老人家說,你父親云游四海,結交朋友,行蹤飄忽,經常一年半載不見人影,我記得,是十四年前——”
白素說到這里,頓了一頓,才又道:“那年,我剛好是十四歲?!?
白素這樣講,也就是說,那位老人家說起的,是白素出世那年的事。
白素繼續轉述那位老人家的話:“老人家說:我記得是十四年前的事,你今年十四歲了吧。小伙子應該是十六歲了?日子過得真快,我們都老了?!?
老人家口中的“小伙子”自然是白奇偉,因為他們是兄妹聯合出動的。
老人家說話不免羅嗦,在感嘆了一陣之后,又道:“我初見你的時候,你還在襁褓之中,一張小臉,白里透紅,小伙子才會說幾句話,身子倒是很粗壯的,我也曾向令尊問了一句:嫂夫人呢?怎么不請出來見?”
老人家說到這里,也現出了怪異莫名的神色來,停了好一會才繼續下去:“我和令尊是那么深的交情,怎么也想不到,我說了一句那么普通,又合情合理的話,令尊會突然大怒,他一翻手腕,就掣出了一柄匕首來,青筋畢綻,臉漲得通紅,大喝:是我的朋友,再也別提起這兩個孩子的娘,要不,現在就割袍絕交。”
老人家雙眼睜得極大,神情駭然:“在這種情形下,我還能說別的嗎?只好連聲道:不提,不提。不提就不提,一輩子再也不提。”
白素兄妹兩人聽得老人家這樣說,不禁面面相覷,知道問不出什么來了。
可是老人家又作了一點補充,倒令他們多少有了一點線索。
老人家看到兄妹兩人失望的神情,不免嘆息:“在江湖上討日子的人,講的是一個‘信’字,答應過不提的,自然不能再提,我后來和很多老朋友,背著你爹,大家討論過這事,都一致認為,白老大可能在女人面前栽了跟斗,他是個好勝性極強的人,所以就再也不愿人提起了。”
老人家又安慰白素兄妹:“令尊說等你們長大了就告訴你們真相,那也沒有多少日子了?!?
白素兄妹無可奈何,正要向老人家告辭的時候,老人家又道:“我那次見到你們兄妹兩人,令尊才遠游回來,他是三年前出發的,先是到四川去,和當地的袍哥聯絡,陸續有人在四川各地見過他,后來,足有兩年,全無音訊,我見到他的時候,只覺他滿面風塵,顯然是遠行甫歸,連說話也有四川音,小女娃——那就是你,頸間還套著一個十分精致的銀項圈,看來也像是四川、云南一帶的精巧手工?!?
白素兩兄妹連忙問:“那么說,我們的母親,有可能是四川女子?”
老人家搖頭道:“那就不知道了,令尊足有兩年不知所蹤,誰知道他和什么地方的女子成了婚配?”
這算是唯一的線索,但是也一無用處,無法對解開謎團起作用。
我用眼色表示心中的疑惑,因為我不知白老大用什么方法,可以令謎團維持到白素兄妹成年。
白素道:“在見完了那些叔叔伯伯之后,我和哥一起去問爹,哥問的是:‘爹,什么時候,才叫做成年?我今年十六歲了?!鸬檬终J真,而且肯定:‘十八歲,可以說成年了?!绾臀一ネ艘谎郏南?,再等兩年就成了?!?
白素說得很詳細,我耐心聽著,這是他們白家的怪事,我自然大有興趣。
白素吸了一口氣:“哥哥終于十八歲了,他過生日那一天,爹十分隆重,請了許多在江湖上有身份有頭臉的人物來,把哥哥介紹出去,以后在社會上立足,好有個照應,哥哥和我商量過,強忍著,一直到深更半夜,只剩下我們父子三人了,哥哥才又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
我聽到這里,失聲道:“白老爺子這可不能再推搪了,一定得說出秘密來了吧?!?
白素苦笑:“哥哥才問了一半,爹就作了一個阻止他再說下去的手勢,說道:‘你成年了,你妹妹可還沒有成年。’我一聽,忙道:‘我可以不聽,你說給哥哥一個人聽就可以了。’我說著,轉身就走?!?
我拍掌道:“好主意,令兄若是知悉了秘密,自然會說給你聽?!?
白素瞪了我一眼,像是我想得太天真了。我攤了攤手,表示不明白白老大如何再推搪。
白素嘆了一聲:“爹一聽,就叫住了我,對哥哥道:‘你成年了,你妹妹還沒有成年,我要是告訴了你,你們兄妹情深,你一定會告訴她。可是你一知道之后,也會明白事情是絕不能告訴她的,那必然令你們兄妹疏遠,感情大起變化。’我們想不到他會這樣說,都傻了眼?!?
我也大是不平:“這簡直是撒賴了?!?
白素苦笑:“爹自己也知道有點說不過去,所以又向我們動之以情,他又道:‘而且,這事,是我有生之年,絕不愿再提起的,你們一定要追問,我沒有法子,可是總要你們體諒一下老父的苦處,這事現今說一遍,兩年后小素成年了,再說一遍,那會要了我的老命,你們又于心何忍。’他說到后來,雖然沒有落淚,可是也已經雙眼潤濕了?!?
白素說到這里,呆了一會,才又道:“爹那時正當壯年,他為人何等氣概,平日意態豪邁,龍行虎步,只聽到過他響遍云霄的縱笑聲,和睥睨天下英雄的狂態,幾時曾見過他這等模樣來?我和哥哥當時就抱住了他,答應等我成年了一起說。”
我用力拍了一下大腿:“你們上當了?!?
白素笑得很佻皮:“自然,事后一想,我們也明白了,我心中暗罵了爹一聲‘老狐貍’,這是我對爹的第一次不敬。”
我哈哈大笑:“一之為甚,其可再乎?”
我的意思是,對父親的不敬,有了第一次,難道還可以有第二次嗎?
白素沒有立時回答,我接上去:“兩年很快就過去,白大小姐,終于十八歲了,自然,白老大也有十分隆重的安排,等到夜闌人靜,兩兄妹自然又該發問了。”
白素閉上眼睛一會,像是在回想當時的情形,過了一會,才道:“那一晚,是爹主動提起的,他把我們叫進小書房,我緊張得心頭亂跳,因為很快就可以知道自己生身之母的秘密了。”進了小書房之后發生的事,白素、白奇偉、白老大三個人之間的對話,后來,白奇偉也向我說過,和白素的敘述,完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