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匡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忍不住又反駁:“事關人命,非同小可,你怎么知道出讓生命配額的人,完全情愿?”
康維笑得歡喜,柳絮在一旁也跟著笑。看他們的情形,完全是胸有成竹的模樣。
康維道:“首先,那種力量一再強調應征者要自愿出讓生命配額,我相信這其中一定有很奧妙的原因在,猜想是如果不是出于自愿──百分之百的完全自愿,生命配額的轉移,將無法進行?!?
我冷笑:“用巨額金錢去引誘他人出讓生命,在道德上總有問題!”
康維仍然笑著:“我這里有一千多封應征者表示愿意出讓生命的信,請你看了之后,了解一下賣命者的心聲,再作定論。”
我還沒回答,白素已經答應:“反正我們現在只能等待──“
她說到這里,向我望了一眼:“這守株待兔之法,有時候也會有用,尤其是在完全沒有辦法的時候。所以我們不妨來看看那些應征信,我們自己不愿意出讓生命,也不愿意購買,但人家愿意,就沒有權力阻止。”
我咕噥了一句:“人生最寶貴的是生命,有人會愿意出讓,真是怪事!”
康維聽力極強,只有他聽到了我的話,他大笑數聲:“你看了之后再說?!?
我點了點頭,康縱向柳絮使了一個眼色,柳絮走向一座控制臺,一面操作,一面解釋:“應征信有上千封,當然不必全部看完。所有的信可以分成幾類,先看第一類,我和康維稱之為‘廢舊貨出讓類’?!?
只是聽他的解釋,根本莫名其妙,可是按著一幅大螢光幕上已經現出了一封接一封的應征信。
應征者都已經超過八十歲,而且都患了不同的不治之癥,正在茍延殘存。
他們現在活著和死亡已經差別極少,可是他們某些生命配額還沒有用完,剩下的那些生命配額對他們來說,沒有甚么意義──早幾個月死,或者更好,可以免去疾病帶來的痛苦。
但是他們剩下的生命配額,如果可以轉移,對其他需要的人,還是有用。這情形就像是舊貨買賣一樣。
這幾封應征信都是垂死的老人親自寫來的,他們希望能夠得到一筆金錢,一來可以使自己的親人受惠,二來也可以使自己的喪葬費用有了著落。信中用詞懇切,千萬請求征求者快些回答,因為他們的生命配額所余無幾,浪費在他們自己身上,實在太可惜了。
接下來幾封信,卻是賣命者的親人寫來的,由親人代表他們表示愿意出讓生命配額,因為他們本身已經喪失了意識──他們是腦部受傷者,長期昏迷不醒,俗稱“植物人”者是。
這種情形下的生命,活著和死亡,簡直已經可以畫上等號??墒撬麄兊男呐K還在跳動,有的還十分健康,這表示他們的心臟跳動的配額還有許多,這種配額對他們來說,沒有用處,對需要的人來說,卻有用之至!
這種情況的出賣生命配額,可以說是廢物利用。
寫信來的親人都表示由于長時間照顧植物人,經濟上已經陷于可怕的困境。
生活的困苦,使得健康的人也活不下去──其中竟然有兩個人因此自殺。
所以他們迫切希望有能力可以改善目前的困境,他們也都強調并非不顧自己親人的死活,而是實在筋疲力盡、山窮水盡,再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如果眼前這種情形繼續下去,會有更多人寧愿用自殺來擺脫。
雖然那些信的文采不是很好,可是那種聲淚俱下的吶喊,是出自內心極端的痛苦,卻是一看就知,而且看了之后,令人心情沉重,巴不得他們趕快可以從現在的困境中掙扎出去。
柳絮繼續操作,同時旁白:“第二類,可以稱之為‘貨源充足類’。”
隨著他的話,螢光幕上出現的,是完全不同的應征信。那些賣命者都年輕力壯,男女都有,三十以下,有年輕到十四五歲的。他們都表示自己擁有大量的生命配額可以出讓,而且他們自信自己的生命配額生命力很強,健康優秀,所以請征求者優先考慮購買他們的生命配額。
他們都希望能夠通過賣命,得到大量金錢,以使生活舒服。
其中有的男女青年,表示愿意賣出十年生命,以換取更多的金錢,理由是他們心愛的人投入了富有者的懷抱,使他們痛不欲生,有了錢之后,可以奪回愛人,不然他們寧愿自殺。
由于這種“愛情悲劇”隨時隨地都在發生,所以倒也不能視為虛言恫嚇。對于決心為愛情自殺的人來說,出讓十年八年生命配額,根本算不了甚么!
在這種情形下,收購他們的生命配額,等于救了他們一命。雖然略有折扣,不能”勝造七級浮屠”至少也有六級──這不但沒有道德上的問題,而且是大大的好事!
我看到這里,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不知道是甚么滋味。我在一聽到有生命配額買賣這件事之后,第一個感覺,就是那必然會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
現在看來,這種想法大有商榷的余地。
康維在一旁看到了我的神情,他摸著大胡子,笑道:“再往下看,花樣還多著哩!“
柳絮接著道:“再一類,可以說是‘苦苦哀求類’,請看這一類的應征信?!?
這一類的應征信更令我心中不舒服──因為我實在沒有想到,對于自己部分的生命和大量金錢之間,作一選擇,會有那么多人熱切地希望得到金錢。
這一部分應征者大都是中年人,而且毫無例外,都是一事無成,生活困苦,是社會上最下層的一群,發財是他們一生的夢想,而他們也清楚地知道他們絕無能力實現發財夢,他們都感到自己生不如死。唯一支撐著他們活下去的力量,就是那個虛無飄渺的發財美夢,也就是說他們一直活在自己騙自己的情形之下。
如今忽然本來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事,竟然可能變為事實,那簡直令他們發狂!
信中苦苦哀求者有之,聲淚俱才者有之,愿意只要有一年半載好日子過,其余所有生命都用來換錢的也有之。
其中有一封應征信,是一個歷盡滄桑的老妓所寫,她把自己的一生簡略地敘述,從她二十多歲那年,女兒才六個星期大,就被丈夫拋棄,為了不使嬰兒餓死,她開始了妓女生涯寫起,二十年的經歷,可以化為一部長篇小說。
她表示現在由于貧困,女兒就要步她的后塵,令她一想起來就全身冰冷,忍不住發抖,她愿意犧牲自己去做任何事來換取金錢,若不,只有死路一條。
人類社會中,雖然有那樣不幸的一群,好像除了奇跡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使他們從困境之中得到解脫。
而可以出讓生命配額,對他們這一群來說,就等于奇跡!
看了這一部分準備賣命者的信,心中產生的感覺很是奇怪──竟然會希望自己有能力可以收購他們的生命配額,使他們的愿望能夠實現。
他們的愿望其實很簡單──希望活得像人!
所謂“生命無價”那只是對活得像人的人而言,至于活得不像人的人來說,生命不但有價,而且還相當便宜!
這真使人感嘆不已。
世界上雖然所有人都活著,可是卻活得大不相同,有的活得稱心如意,有的就像身處地獄。稱心如意的,自然不舍得失去生命,而身處地獄的,也就自然而然不那樣看重生命。
所謂“眾生平等”顯然只是那位印度王子的理想。
而所謂“人的尊嚴”在地獄般的貧困生活之中,還能有多少保留,也只有身處地獄的人才真正知道,不在那種處境中的其他人,都無法真正了解。
那些應征信上表達出來的“賣命者言”多少使人可以知道一些他們的心情。
可以高高在上,指責他們無恥,說他們沒有人格,為了金錢可以出賣生命等等,可是那全是抓不到痛處的風涼話!
一時之間,各人都沉默無語。
康維和柳絮當然不是第一次看這些應征信,可是他們也同樣感到心情沉重。
過了一會,陳景德先打破沉默:“懷著我們那樣目的去出讓生命配額的,只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