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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候,他們忽然聽到身后傳來“咕咚”一聲,同時有小機器人發出的警告聲。
由于我和白素出了意外,康維和柳絮在六神無主的情形下,成了驚弓之鳥,他們立刻轉過身去看發生了甚么事,只見陳景德倒在門口,像是昏了過去。
康維和柳絮連忙奔向門口,陳景德卻已掙扎站了起來,康維過去想扶他,陳景德如見鬼魅,大叫一聲,連連后退,雙手亂搖,口中叫道:“放過我!放過我!”
叫著,他轉身向外就逃,跑得極快。
本來就算他會飛,康維要抓住他也不費吹灰之力。可是這時候康維不知道發生了甚么事,再加上剛才看到的情形,令他受到了很大的震撼,所以一時之間連他結構如此精密的機器腦袋都反應不過來,他只是踏開大步去追。
柳絮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多好的輕身功夫竟然也忘了施展,就跟在康維的后面。
由此可知,我和白素的遭遇,給他們的打擊是如何之甚!
陳景德拚命向前跑──據他后來說,那時候他真的是在逃命。原來他一覺睡醒,就吩咐小機器人帶他去見康維。小機器人曾經接受過命令,要服從客人的意思,所以就帶著陳景德來到了控制中心。
當陳景德來到門口的時候,恰好看到了我和白素落水的情形。這情形令康維和柳絮這樣的人物也驚惶失措,陳景德的感受可想而知。
他當時驚駭過度,以至摔倒在地,他所想到的是,康維不知道做了甚么手腳,害死了我和白素,所以他掙扎起來之后,只想到快點逃命!
盡管陳景德拚命在跑,可是不論在甚么樣的情形下,康維要抓到他還是很容易的事。
陳景德還沒有跑出古堡,就被康維追到,在身后一把抱住。陳景德用力掙扎──康維后來說,他從來也不知道一個血肉之軀真正的人,竟然可以發出那樣巨大的力量!
但不論陳景德如何掙扎,康維的雙臂箍住了他,他身體所能活動的部分也就不多,所以他死命叫了起來:“放過我!別殺我!有甚么事,都可以商量!”
這時候柳絮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前,雖然情形混亂之至,可是柳絮早已定下神來,她提高了聲音:“陳先生,沒有人要害你!你鎮定些!”
陳景德用力搖頭,聲音嘶啞:“你們已經害了衛斯理夫婦,還有甚么事情干不出來的!”
康維發怒道:“放你娘的春秋大屁!我們甚么時候害過衛斯理夫婦?他們是自己走進水里去的!”
我和白素,確然是“自己走進水里去的”可是這話聽在驚惶萬分的陳景德耳中,就像是天大的笑話,如何能令他相信!
于是一方面繼續掙扎求饒,一方面仍然努力解釋,竟然糾纏了十分鐘有余,直到康維忍無可忍,手臂揚起,把陳景德像抓小雞一樣提了起來,喝道:“我要殺你,你早已是個死人了,還容得你大叫?”
這句話十分有效,陳景德總算定下神來,他也不叫康維放他下來,只是問:“衛斯理夫婦是怎么一回事?”
康維搖頭:“我們也不知道!”
陳景德仍然神情疑惑,看來并不完全相信康維的話,柳絮對于陳景德的誤會已經很不耐煩,她向康維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不必再理會陳景德。
康維會意,放下了陳景德,轉身回向控制中心,伸手向后握住了柳絮的手。
兩人一起回到了控制中心,才一進門,康維就發出了一下慘叫聲,指著剛才看錄影的螢光幕,張大了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螢光幕上,這時已沒有了畫面,只有一大堆閃動的雜亂線條。
柳絮失聲道:“怎么一回事?怎么錄影帶被洗掉了?”
康維雙手掩住了自己的臉,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孩子一樣,聲音也含糊不清:”剛才我急著追人,手按在鍵盤上,一定觸動了清洗的按鈕,所以”
不等康維說完,柳絮已經沖向控制臺,當她看到“清洗完畢”的訊號時,知道已經不可挽回了。
本來這段錄影帶存不存在,并沒有甚么關系,可是他們立刻想到了剛才陳景德的胡鬧。
也就是說,我和白素,突然在古堡的范圍之內消失,一定會有人懷疑是被他們所害!
試想我和白素相識滿天下,如果他們兩人被人懷疑害了我們,那可以說永無寧日了。別人不說,單是白老大和紅綾這一老一少,也就夠他們應付的了。
雖然他們不會因此有甚么危險,但是生活必然受到巨大的干擾,而且背著這樣一個罪名,也冤枉之至!
所以他們互望了一眼,立刻有了決定:馬上把我們出事的消息,告訴我們的親友。
他們說走就走,也沒有理會陳景德。可憐陳景德在接下來的幾天里,出不了古堡,只好與小機械人為伍。幸好古堡中還有食物,他才不至于餓死!
康維和柳絮首先找到了溫寶裕,又找到了紅綾,然后再聯絡白老大,把我們的情形敘述了一遍又一遍,所引起的混亂可想而知,也不必細表。
三天之后,聚集在古堡湖邊的有十多個人,連穆秀珍都驚動了。穆秀珍帶著紅綾,潛水進入湖中找我們,康維也動用了一切能力,真可以說是天下大亂──其混亂的程度,連一直唯恐天下不亂的溫寶裕也受不了,祈禱趕快找到我們的下落。
我們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我已經說過,在湖邊我們的意志受到了外來力量控制之后,感覺上猶如在作夢一般,有很多情形,不清不楚,難以說得明白,我的敘述,只是盡力而為。
這種情形,就像是向人敘述夢境──有的地方很清楚,可是大部分都很模糊。
我只記得站了起來之后,身不由主向前走去,當時和事后都不知道要走向何處,去做甚么,更不知道自己走出了幾步之后,就直插進了水中。
當時在感覺上,我也完全不感到白素的存在,我努力保留了自己的一分意識,在這一分意識里,我知道自己的腦部已經被外來力量侵入,而且受到了它的控制。
這種情形,不妙至于極點,應該令我感到極度驚惶才是。可是奇怪的是,我完全沒有驚恐、害怕、彷徨等等的感覺,反倒覺得很平靜──雖然不知道自己會走到哪里去,可是覺得到哪里去都無所謂。
在這種狀況下,我一直在想康維所說的“那種力量并無惡意”那句話,所以便聽其自然,也不努力用那一分清醒的意識去對抗。
這樣一來,我在感覺上就更加迷糊了,所以我不知道自己進了水中,只感到四周圍全是水。
聽起來好像講不通──四周圍全是水,那不是等于人到了水中嗎?
可是我的感覺偏偏不一樣,人到了水里,水的浮力會把人托起來,人也沒有法子在水里呼吸,就算會在水底換氣,那也是一種經過長期訓練的特殊呼吸方法,需要特別的技巧,在感覺上當然不同。
而我這時候卻完全沒有這樣的感覺,只感到四周圍全是水──這種感覺我并不陌生,當我和白素第一次來到湖邊的時候,就曾經忽然有過這樣的感覺。這時情形一樣,只不過四周圍的水好像更多、更深、更廣。
我沒有呼吸上的困難,也沒有感到水的浮力把我托起來,我仍然向前走著。
這好像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我的感覺確然如此,任何人身在夢中,都會有這種“不可能發生”的經歷。
剛開始,還覺得很怪異,可是一直在這種環境之中,久而久之,也就不覺得怎么樣,反而覺得很舒服。我感到自己在移動──像是在走動,又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推著我前進,那情形有點像在擁擠的人潮之中,被流動的人群推著前進,有時候快,有時候慢,到后來,雖然感覺上還是四周圍全是水,可是竟然有了騰云駕霧之感,說不出來的古怪。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情形雖然古怪透頂,可是我心中自始至終沒有產生過任何恐懼,非但沒有,而且可以說一直保持著心情輕松。
后來我當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在當時,我那一分保留的意識,只感到奇怪到了極點。這也更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這令我迫切地想知道結果究竟如何,這種愿望越來越強烈,所以后來環境有了轉變時,我竟自然而然發出了一下歡呼。那時我感到四周圍的水在迅速地退卻──也就在那一瞬間,我感到我確然曾經身在水中,這時正從水中冒了出來。
我仍然沒有完全恢復清醒,可是身在水中還是在空氣中,卻也分得出來。
這時候我反倒置生死于度外,完全不去想會怎么樣,只是想到不論發生甚么事,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這是一種非常豁達的想法,后來我和白老大談起,他很是感慨:”這是人生處世最高境界,我年已近百,尚且做不到這一點!”
當時我心靈一片空明,平靜無比,絕無絲毫名利意氣之心,好像我已經和整個浩瀚宇宙混為一體──既然已知宇宙一樣浩瀚,在小小的地球之上,還有甚么可以值得爭取要求的?
我那時確然有這樣的感覺,并不是我曾努力修為,忽然達到了這種境界,而是這種感覺突然降到我的身上。
當然要是地球上所有的人都在思想上達到了這種境界的話,那就真正天下太平了。
不過也當然不可能會有這種情形出現──那不是人類的本性。人類的本性,就是要為了名利意氣,做出種種愚蠢的行為,或損人利己,或損人損己,雖然明知到頭來總是一場空,但還是樂此不疲,全力以赴。
叫人類改變這種本性──改變由人類生命密碼設定的行為,等于叫飛蛾不要撲火,叫蜘蛛不要結網一樣,是做不到的事情。
我對這道理再明白不過,所以要我放棄名利意氣之爭,也是不可能的事。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對當時心境居然能夠如此超然物外,一塵不染,澄澈無比,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僅有的一分知覺告訴我,那并非我自己的想法,而是外來力量控制了我的九成意識的結果。
我立刻聯想到,這外來力量能夠使我產生如此空靈飄逸之感,這力量實在是高超無比,豈止沒有惡意而已,簡直令人敬佩莫名。
只可惜這種力量還是免不了追求生命配額,想起來很是矛盾,叫人不明所以。
當時我不斷地、雜亂地想著,同時也感到身子雖然離開了水,可是又一點也沒有從水中出來那種濕漉漉不舒服。
一想到那種不舒服,我自然而然想起那次我和白素一起去找黃堂,一心想向他賠罪,結果在大雨之中遇見了妙人黃而的經過,那次被大雨淋了個透濕,到現在想起來還不舒服。
那次認識了黃而這個人,是一大收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