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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邊兒上去!”嚴五兒好說歹說,皇帝卻是一聲將人斥到了一邊,漫不經心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下去,剩下時間里便面朝著窗戶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穆清嘗罷小餅買了一包抱在懷里,自此就開始了平生頭一回的沿街當眾吃東西,往日里的她怎么可能當街吃食,就是當街走在這么多男子里都沒有過,這時候卻是置身人海中,看見那許多沒見過的沒吃過的,一時忘情放開了之后就都想試試,野夫全由著她,兩人走走停停,說了許多平日里說不上的話,一時間滿街都是人氣,熱氣,節氣,熱鬧極了。
“給,拿好。”野夫遞給穆清一個憨態可掬的小糖人,叮囑穆清拿好。
滿街女兒家的東西穆清甚少感興趣,畢竟先前她是昭陽殿靜妃,什么沒見過?然那許多個風俗玩物卻是新奇,野夫遞予她的糖人她也愛,她被接到劉家之后從來就沒有逛街的經歷,今日野夫全由著她,穆清接過糖人不由看野夫一眼,心下有些悸動,想來世間女子,所求也不過是個能由著你尊重你陪著你的良人了罷。
“你有想要的么,今日我便滿足你罷。”穆清四處找找,想找一個東西給予野夫。
“必然是有的,只是今日怕是你給不了我。”穆清等了半天,得了這么一句話。
“那什么時候我能給你,你一定要說呀。”
“好。”
街上的人過于多了,就算有人在頭頂上看你你也感覺不到,身邊到處都是吸引注意力的地方,尋常人哪里還能注意有人看你。
只野夫時不時不著痕跡往不遠處高地瞟一眼,這個時候也不隱藏自己氣息,只護著穆清往前走。
及至回到張府放下一大堆街上買來的東西穆清從新奇里回神之后便有不真實感,今日她竟然毫發無傷的出去了一趟還回來了,街上再沒有滿街都是神態可怖的兵士抓她了。
下午時候野夫出去了一趟,穆清無所事事,便去太傅的書房,前兩日拿的書到今日該換新了,遂她自然沒看見好端端出去的野夫回來時候臉上帶了土色。
太傅書房大,書房三層的屋頂本來就低,按著屋頂斜坡越到靠窗的地方越矮,約莫只有半人那么高,加上許多書架,于是整層都是昏昏暗暗的,只三層的窗戶前,是穆清最愛來的地兒。這里有一大片向陽的地方,她長年渾身發冷,要是沒有事情,拿本書她能在這點兒地方坐一天,今日她在一樓大箱子里挑了本前朝孟元老所著的一本風土人情的書,打算下午時候就在這里打發了。
安安靜靜上了樓直奔她常來的地方,等靠窗戶坐下之后不久,便覺著暗處老有人在看自己,四處查看一眼,到處都是書架,哪里都是安靜的,便就作罷,不多時又感覺有人在看著自己。
“有人在嗎?”不由出聲,半天了自然得不到回復。
興許是今日乍見了那許多人的緣故,穆清不再疑心,只低頭看書,可心里總也不踏實,總也有股頭發都要炸起來的緊繃感。因了今日見了那許多新奇的,見的東西又能在書上看見,雖想立時下樓去,可回去了別人在過節,她又得一個人,且書里所講著實有趣,于是慢慢也就坐下看書。
她身體發寒,午后的陽光異常烈,照在身上時間一長她周身便是暖洋洋的,過不多時迷迷瞪瞪想要發睡,想著看完最后幾頁就回去歇會兒,卻是睜不開眼,最后閉眼睡過去,想來今日走了許多路累著了。
穆清睡去良久,她斜對過的書架后面有個人跪在地上貓腰緩緩挪動,安靜的書房里簡直能將人嚇死。
那跪在地上挪動的人終于走進光里,原是當今皇上,皇上先前還嶄新的衣服這個時候肩膀胸腹處破成一條一條露出底下的中衣來,原本硬挺的五官也是變形的厲害,只兩只眼睛亮的驚人。
穆清鼻息均勻沉沉睡去,皇上兩腿著地跪在穆清兩尺外的地方,雙手拄地眼睛發亮,就那么維持了個撅著屁股瞪眼睛看人的動作半天,他張嘴,他瞪眼睛,他還將挨著地的兩只手攥的恁緊,不多時竟然嘴角流口水了,同那要發瘋的野狗一般無二。
第18章 亂斗
皇上兩眼發紅狠狠盯著已經熟睡的人,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他本來離穆清有兩尺遠,兩尺該是個不遠的距離,可他還是想往前湊湊,想仔細的再看一眼,然他不敢動,他怕他一動就驚醒睡著的人,那樣,他想找的人就又不見了。
時間真的是這世上最最神奇的東西,兩年間有人一丁點都沒有變,可有的人確乎是已經變了,穆清確乎是變了的,她的容貌變了,神態變了,連整個人的氣韻都變了,變了的穆清不是皇帝要找的那個。然眼下,安靜熟睡的人就突然間,就那么的仿佛瞬間倒回去了兩年前,穆清熟睡時候身上露出的東西和之前一模一樣。
尋常人認人看臉,可皇帝認人不是看臉,他有他認人的方法,尤其對著穆清,這個頭一回讓他產生將一個人占為己有的想法的女人,即便她和億萬東西一起燒成灰,他也能在灰堆里扒拉出她的,所以一個月前就算黑燈瞎火隔了老遠的距離,人影一露不用看臉,他就知道那是他的東西。
他的東西在躲著他,還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將自己整的面目全非,有那么一瞬間皇帝憤怒的不能自已,然同時又手足無措彷徨的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這世上他從來不認為有哪一個人是屬于另一個人的,他是皇上,他可以取任何人性命,可他不認為他能輕易的取走誰的性命人家就屬于他,而且他也不稀得要那些個骯臟的東西。可穆清不一樣,她是屬于他的,不管誰說,她就是屬于他的,他根深蒂固的這么認為,那是他的玩意兒,就是他的。
他的東西拼了命的要逃離他,人家不愿意當他的東西,這在以往根本管你愿意不愿意,我想要你你便就是我的了,可現在,我的東西是我的東西又不是我的東西,不再是我想要時候的樣子,他又是要怎么辦,不要了?不要了?那便不要了罷,縱然這東西仿佛心魔似的魘了他整整兩年,算上之前的時間魘了他五年,可不要了該是不再魘他了罷。
可是突然間,你以為不是你的東西又變成了你當初想要時候的樣子,你該是要怎么辦?
皇帝將眼睛睜的眼角都繃的生疼,張著嘴口水滴滴答答的也顧不上管了,對著睡著之后同往日氣息相同的人氣的渾身發抖。
我不要你了,怎的你就是不放開我,我該是要將背叛我的東西處理了去,我該是要每天能睡個好覺了,該是快快活活的當一個皇帝了,可我為什么還要將城門看的嚴嚴實實的怕你跑了,不敢將那一個個同你一道的碎尸萬段了去,我怕你再跑,怕你冷冰冰的同我說皇上民婦不敢,皇上,民婦不敢。你怎的就不放過,怎的就存了心的想出那一個個的借口要擺脫我?若是你將那些個你認為的萬全計量那些個心思放在我身上,我們該是個快活的樣子,你怎的就存心不讓我快活,存心不讓我過好日子,存心要害我?
皇帝生平最恨別人的欺侮,他小時候被欺侮怕了。皇帝生平最怕失去,他從小到大沒有什么東西真正屬于過他。
然眼下,只要穆清醒來,與以往判若兩人的穆清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皇帝,他生平最恨的東西就擺在他眼前。
心里有一萬個恨的皇帝該是劈手將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砸出個腦漿四濺以解心頭之恨才好,然皇帝只將自己繃出了那么個模樣,撅著屁股一動也不敢動,兩眼上上下下來來回回的四處巡視睡著的人。
怎的就瘦成這個樣子,怎的就變成這樣個黑鬼模樣,男不男女不女的樣子這世界上頂頂難看頂頂丑了,簡直丑的人要作嘔,皇帝心說。
興許是皇帝的目光過于惡狠狠強烈,睡著的人一個囈語手腳微動,能擺出這世界上最兇神惡煞嘴臉的人就僵硬的同那冰棱柱子一樣了。
索性睡著的人只是一個囈語又睡過去了,冰棱柱子慢慢化了點,依舊張著嘴一丁點一丁點的往人家身前挪,同那癡傻子一模一樣。看樣子該是想要摸摸人家,想要在人家身上動手動腳了,只是手張開,不敢落下來,張開的手就是個無處著落的樣。
穆清先前睡著的時候是將自己鞋脫下來的,刻意將自己腳放在太陽底下曬曬,望著那太陽光能將腳上的淤血烏青給曬得散散,她只是將鞋脫了,襪是萬萬不敢脫的,雖說這地方只有自己一個,但到底是外面,襪自然是不能脫,因了姿勢的緣故,那襪口就稍稍有點張開,張開的一點縫兒里露出的皮膚竟然白得刺眼。
那點白怎么能逃得過皇帝的眼睛,皇帝無處著落的手,終于著落在人家腳邊兒上了。他原是個正面跪著的姿勢,這時候就側了身體轉過去頭對著人家腳,臀腿對著人家頭臉,姿勢甚是滑稽,他無所覺,只小心翼翼的抬起一手伸出一根手指慢慢的將那開口的布襪勾到人腳踝上。
于是大片的白就露了出來,在太眼光底下簡直能白得要滴出奶汁來的樣子,白嫩渲乎,同那露在外面的頭臉雙手像是兩個人的身體。
看見這腳踝,再想起那頭臉,皇帝心頭一陣惱恨連并滔天怒火又燒起來,然還是個不敢大動得樣子,只咬牙切齒的咽著口水將那布襪子一點點從別人腳上褪去,然后驟然不動了,那腳面上大片的烏青和紫黃將個女兒家的腳畫成個沾染惡疾的模樣。
皇帝是想不起這腳上的顏色是他的杰作的,可是仔細看那顏色半天方確認只是尋常淤血,怎的就將自己弄成個這樣,怎的就非要從宮里出來,為什么要從宮里出來,怎的就……想著想著就又全是憤恨全是要抽身就走的想法了,皇帝于是再沒往下想,只是順著心意再不管能不能將人擾醒還是怎的,只干脆利落的一把捏住了人家露出來的腳。
穆清再是裝不下去,閉著眼睛奮力將自己腳抽出來,皇帝一個不察,攥在他手里的腳竟然就那么被抽出去了。
他還維持個撅屁股對著人家頭臉的姿勢,睡著的人已經一咕嚕坐起來,手忙腳亂就要將鞋襪套上。
“你干什么,給我打住!”皇上直覺就是呵斥,可是穆清哪里是管那些個的,只低頭將襪子套腳上,手剛一沾上鞋那鞋就被劈手奪走了,然后穆清瞪大眼睛看著皇帝一揚手將自己的一只鞋扔了個老遠。
“皇上,皇上恕罪,民婦圣前失儀,請皇上贖罪。”穆清不敢置信自己的鞋竟然被奪走扔出了,,不敢置信的同時理智又回來了,連忙起身跪好,央著皇帝贖罪。
一瞬間皇帝氣的就要發瘋,也不管什么,也不起身,就那么一把將還跪著的人拖死狗一樣的拖起來,抓著穆清肩膀不顧人家身體還未站起來就那么拖在地上走,一瞬間被重新又陰陰沉沉端莊本分已經變臉的人氣的胸口發疼。兩年前對著穆清不敢做的動作仿佛這個時候都敢了,對著一張這樣的臉他就真能下的去手要打要折騰。
于是就那么提溜著人往三樓的樓梯口走,沿途將那擋路的書架推了個四仰八叉乒乒乓乓,只將穆清駭的面如紙色,一時連驚呼都出不來。
“你讓朕恕罪,朕便恕你的罪。”皇上惡狠狠地說話,仿佛下一秒就要將他手里拖著的人給撕碎了生啖。
穆清已經徹底是軟了身體,渾身一點力氣都使不上,先前在宮里的時候她只恨她死不了,這個時候她卻是不能死的,老父還在苦寒之地,兄長叔伯都在遙遠地方充軍,能接濟他們的就只有她了,她怎么能死,于是就奮力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