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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早膳了?”穆清磨磨蹭蹭終于將自己所有的湯湯水水喝完皇帝還那樣坐著,雖然知道皇帝因為野夫的事不痛快,但是她自己是絕口不提這茬,無話找話干巴巴問了皇帝一句。
“嗯。”皇帝回答。
穆清覺著自己已經沒有什么同皇帝說的了,往日里都是他纏著她說話,她頭一回主動想要說幾句話,卻是找不到要說什么,遂垂著眼睛亂轉。然她本就不是個熱情的性子,一時還真找不出什么想說的話來,真是愁人,愁人并且急人,穆清這時候也為自己的性子發愁,記得小時候還在蕭家的時候她是個活潑的性子啊,被三哥抱著上樹翻墻的,怎的長成這樣個悶嘴葫蘆樣,著急時候一句話都找不出來,尤對著皇帝更是這樣。她向來是個端莊的樣子,外人那里總是冷靜自持,能少說話就少說話,這世上她愿意主動說話的人少的可憐,遂老是個板著端著的樣子,想要說幾句軟化嘴皮子硬的都說不出來。
她那廂里因為找不出什么叫皇帝開心的話而傷神,皇帝卻是驀地開口“過來。”皇帝招手。
終于不用想說點什么好話了,穆清聽皇帝開口,連忙起身走了過去,因著多少因為野夫的事心虛,臉上表情也帶出一點乖覺走過去,皇帝依舊盯著她,像是從未看過她一樣。
“怎的今日這樣閑,在這里一坐老半天。”皇帝側了身將靠窗的地方空出來仿佛又要在這里曬太陽,穆清邊上榻邊問了一句,然后就靠窗坐好,看皇帝半躺在身邊,還真是個要在這里曬太陽的樣子。
“我們來說說話罷。”皇帝沒回答穆清的話,卻是冷不丁冒出這樣一句。
“……好。”這人是怎的了,以往是個有話就說動不動發脾氣,今日顯見著心情不好卻是繃了半天都沒說,終于說了卻又是這樣個開頭…
“你同我說說你在宮外是怎么過活的罷。”皇帝道,他靠著枕頭半坐半躺,看著自己大腿來了這么一句。
“嗯,每日里就給太傅家孩子們上課,下午便看孩子們交上來的大字或者文章,晚上自己看書,每日里都是這樣。”穆清轉臉看著窗外低聲說。
“我每日里就是上早朝,然后看折子,然后又是上早朝。”皇帝也低聲道。他說話,仿佛陰冷幽暗的大殿里,永生都只有他一人。
穆清轉回頭看皇帝,細細看他,覺得他真的同記憶中的人不大一樣了,那時候還嬉笑發狂動輒變臉,眼下雖然也是這樣,可大半時間覺得他真是個大人了,聲音沉沉也多了些穩重,真是天底下的人都靠他,也不知什么時候他就成了這樣。
自她從城墻上跌下去臨掉地上看他雙眼爆紅她就再沒仔細看過皇帝,上幾回昏昏沉沉也像是仔細看過皇帝,看他痛哭看他憔悴的不成人樣,那時候畢竟腦里不大清醒,那些印象都不若那晚城墻下時候清晰,她掉地上時他雙眼爆紅仿佛痛到極致的樣子,叫穆清再不愿意仔細看皇帝,那個樣子的皇帝,仿佛是個枷鎖,叫她要動彈不得,倘若她身心都不歸他,就要欠他良多。
回頭看皇帝半天,穆清心下長長嘆息,從今往后著她擔心,著她掛念的東西里,是不是該有皇帝,她掉地上,他像是痛到骨子里了,這世上哪里有無緣無故的痛,她板著了這樣許多天,腦里亂的停不下來,終究只是因為不知如何要將過去與眼下連接起來。
“你還記得唯禎么?”皇帝道,他現在竟然能坦然說出太子名諱了。
“嗯。”穆清猶自還在想著將將所想的,便就應了一聲。
“你知道他還活著么?”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皇帝聲音無端一個緊縮,穆清沒有察覺。
“全天下人都知道前太子還活著啊,雖然我被你嚇的不敢出門,這個還是知道的呀。”穆清道。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里么?”
“唔,聽說在西南一帶,你怎么想起他了?”
“就是突然想起而已。”
“嗯,要是我不被先帝選進宮,這時候該是跟著唯禎一起走了。”穆清本是感慨命運造人,況且兩人都知道先前她是指給太子的,從小當做太子正妃教習長大,后命運造人便有了往后的事。
她說完半晌,皇帝卻是沒有再說話,他側頭看穆清一眼,穆清覺得自己仿佛被利刃刺了一下,心下一驚,也不知這人是怎么了,莫非她方才說的話又惹他生氣了,哎,將將還說他仿佛是個大人了,怎的又這個樣,就只有脾氣漸長。
“我把你頭發綸起來罷,這樣散著真是太不像樣了。”穆清看皇帝一時不言語,身后的頭發肆意攀爬的到處都是,遂道。
皇帝還是個同個木頭條子一樣坐著,周身都散發著不讓人靠近的氣息,仿佛是個極生氣的樣子,穆清模模糊糊不那么很清楚緣由,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跪坐起來要給皇帝將頭發收拾起來。
“坐起來一些。”穆清對皇帝說。
皇帝卻是無端又冷著臉看她,半天不動彈,穆清捏著他一把頭發板著他肩膀想叫他起來,皇帝這才不耐煩的坐起來,從進殿里來到現在,他雖然也說話也動作,然總是個若有所思心下琢磨事的樣子。
穆清現在對前朝事情一無所知,皇帝是這樣個皇帝,先帝的軟弱在他身上一丁點都沒有,再不是能讓后宮婦人插嘴前朝事情的情形,遂穆清從未問過前朝事,這時候也不知他心下有什么事,如果是野夫的事,盡力討著他歡心便是,如果是別的,那也就讓他一個人煩惱去罷。
遂她就坐好想要給皇帝將頭發綸的好好的,無奈她跪坐良久,將自己弄得氣喘吁吁皇帝的頭發也還是個亂七八糟樣子。穆清有些羞愧,怎的手笨成這樣,頭一回主動給皇帝做點什么,怎的就做成這樣,非得做好不可。
她性子一時也上來了,也顧不上旁的,掐著皇帝脖頸叫他坐好,將皇帝頭撥過來撥過去,皇帝起先不耐煩,等穆清跪在他身后依著他脊背同他說坐直,同他說低頭,將他頭皮扯得生疼時候皇帝身體慢慢軟和起來了,外面陽光正好,他竟然從這種絮絮叨叨里覺出了一點美好來。
如果,如果她真的同太子有什么牽連,那也就算了罷,不,不行,太子他看不進眼里,可她這行為著實是不能原諒,倘若是真的,他定然饒不了她。本是要來倦勤殿里興師問罪直接問她話的,可不知怎的演變成這樣,皇帝心下發狠,卻是再沒言語,橫豎她這會氣喘吁吁的跪在他身后給他綸發,同他說你怎的這樣不聽話不坐好。
不覺間慢慢便軟了身體,由著身后人擺弄自己,前朝事情那樣多,樣樣都急得不得了,可皇帝將頭往后仰,頂著穆清胸脯懶洋洋的不想動彈,興許不是她干的呢,他跟自己說。
“將脖子直起來。”穆清道。
皇帝將脖子抬起來一點,慢慢又躺回去,頂在穆清懷里,不覺開口“這世上還能有你這樣的笨女人么,一個頭發綰了快有半個時辰了還沒綰好。”
“我……這是頭一回呀。”穆清面紅耳赤,她也覺著她自己仿佛真不是個心靈手巧的人。
“真是笨的要親命了。”
穆清沒有回嘴,將皇帝往下滑的腦袋往上提溜了一下,費了好大的勁才將他的發綸好。
皇帝重新恢復個清爽的樣子,穆清還坐在他身后,他往下將腦袋枕在穆清腿上,睜著眼睛望屋頂,半晌就翻身說“我們小寐一會吧。”他依舊枕著穆清大腿說。
穆清啼笑皆非,這樣她要怎么睡,然她看皇帝仿佛仗著她因為野夫的事有幾分心虛開始任性起來,同個小孩兒一樣要提出無理要求,便也就沒將他腦袋撥開,只是有些迷惘,宮外的一大攤子她還沒有收拾好,這樣在宮里一直坐著什么都干不了可如何是好,她該是要出宮一趟將宮外的那些都安置好,先前還在養身體,這幾天身體仿佛好了很多,昨日竟然走了兩個時辰,真是不能拖著了,可她要怎么出宮,跟皇帝實話實說?那定然是不行。
該找個什么由頭出宮一趟呢,既然要留在宮里,那些辛苦營生該是要徹底收拾了。
近日京里所有當鋪掌柜都遭到了一番問話,問話的內容都很統一,有沒有見過宮里的東西,如果見過是誰拿來的,現在東西在哪里,所有當鋪的本子都被很統一的收走了,那些當鋪掌柜被綁成個五花大綁的樣子眼睜睜看著自己當鋪的本子被不知哪里來的人給拿走,連氣帶驚恐險些是要折騰半條命。
楊翼刀被堵在自己書房里,這會坐在凳子上一動都不敢動,有人蒙面正在翻他的書房。
“你家當鋪賬本呢?”那蒙面人問。
楊翼刀不言語,尋常當鋪當鋪賬本定然是在當鋪里,這蒙面人一來將他定在椅上張口就是要當鋪賬本顯見著是已經去過他的當鋪,一時驚恐,不知他得罪了什么了得人物。可當鋪賬本哪里是能給外人看的,賬本里藏了所有營生,當朝禁止收售的很多東西各個當鋪都收售過,若是被人看見,自然是要定罪,光他手里經手的宮里東西不知有多少,哪里能叫人拿去。
他不言語,蒙面人自己翻找,這人顯然是個極善于搜尋東西的,不多時當鋪賬本就被翻出來,然后這蒙面人干脆利落的將楊翼刀解開便拿著本子翻出屋外。
楊翼刀驚魂未定不知眼下到底是什么情況,卻是忽然聽屋外管家說話,京里大半當鋪掌柜都來府里了。顧不上旁的,他出門見了這些掌柜的,然后才知所有人都遭受了他方才一遭,再一細問,問的問題都差不離,總之就是和宮里東西有關。
莫非是宮里丟了東西,可丟了東西拿的過去賬本,顯然不是剛丟的,宮里東西,宮里東西,楊翼刀念叨兩句,突然想起大先生來,那大先生收所有朝廷禁止的東西,自兩年前開始,他這里但凡有宮里的東西,都是交給他,不知眼下這場橫禍是不是和那大先生有關。
他向來覺得那大先生神秘莫測有朝中大官撐腰,若是這事兒和那大先生有關系,朝中該是又要掀起風風雨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