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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翠娘
西門吹簫是一夜好眠,睡的香甜無比,只清早起來的時候發現一件尷尬的事情——他打上輩子帶來的破毛病,就是喜歡在睡覺時抱著什么東西,今天早晨時什么狀況就可想而知了。將頭靠在對方肩膀,一手一腳牢牢攀在對方身上這種事情實在是有點……更何況,他還有成年男子早上都會有的一點小問題,比如小吹簫挺起來,雄赳赳氣昂昂的頂在對方腰上什么的,讓吹簫都不敢看對方的眼睛!
盡管吹簫心中懊惱無比,但面上仍舊不顯,他很自然的收回手腳,跟殷玄黃道早兼道歉:“實在是對不住,昨晚上簫累著阿玄了。”
這話可有些疑義了,殷玄黃忍不住笑一聲,帶著點旁的意味道:“憑簫能累著我?”
吹簫倒是沒有往歪處想,只當這書生寬慰自己,當下便丟開此事,下了床要尋衣服穿,正在此時,身后卻悠悠然傳來一言:“阿簫果真身體康健,血氣方剛。”
話中帶著笑意,分明是促狹,吹簫身子一頓,便邊扣衣扣,邊轉身,笑看殷玄黃,揚眉道:“簫正在雙十,自然氣血旺盛些。倒是阿玄你似是有點兒……”這話的尾音長托上揚,帶著點子意味深長的未盡之語。
殷玄黃一噎,他確實沒有早勃現象,想他修煉到如此境界又豈會連自己的身體也控制不了,只這話卻不能解釋,聽那人的揶揄,一時間居然沒什么話好反駁,只能揚聲朝走到臉盆處梳洗的人放下狠話:“我好得很咧!等哪日定叫簫見識見識!”
吹簫凈了臉,將巾帕絞干凈扔回架子上,回頭取笑:“叫我見識?難道阿玄要我去聽你的墻角嗎?”
殷玄黃這會兒子倒是看著他笑而不答了。
吹簫見他不答話,便也不再追擊,只念他:“阿玄也快快起吧。”
殷玄黃看了看時辰,確也不早了,遂也不再懶散,快速的梳洗之后,便同吹簫一起跟主持告辭,臨走還捐了些香油錢,權當是答謝之意,小沙彌免不了躬身雙掌合十,念了句法號,道了些吉利的話。
二人一路往外走,遇到好幾波來上香的香客,跟他們擦肩而過之時,幾句閑言碎語便傳了過來:“……聽說叫翠娘……黑心的嬸嬸……那算命的說……神了……好多人都在找……道謝……”
吹簫眉頭一皺,昨日來這里算命婦人手里牽著的小娃娃不就叫做翠娘嗎?說不得就是那一家,若是的話,倒也不失是一個好時機。
出了寺門,吹簫遠遠便能看到他昨日擺市的青松下,聚集著一群人,被圍在中間的是穿著寒酸的一家三口,心念一動,那細碎的說話聲便放大在耳旁,具是在談論此事。吹簫這才知道那喚做翠娘的小娃娃小指上的煞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這翠娘時年不過五周歲,是這大雍城貧寒人家的小女兒,父姓梁,名柱,在家中行二,有一兄長一幼弟,家中父母年歲大了,今年年關前壽終正寢,料理了雙親身后事后,兄弟三人便分了家各過各的。梁大為長子,按說分得的家產多些也是古禮,可這梁家十六十畝良田、六畝薄田并一間三進祖屋、兩頭耕牛的家產,做大哥的竟只給了兄弟每人三畝薄田,連屋子都沒舍得給一間。梁二為人忠厚又孝順,明知哥哥分配不公,但也不曾忤逆兄長,想著憑自己的一把子力氣,總能掙得家里一口吃的。但天不遂人愿,兩人大兒貪玩受了涼,本不以為意,拖了兩天竟日漸重了,前后請大夫看病抓藥林林總總,對這個本就貧寒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梁二兩口子提起家中境況那是愁得不得了,就在此時,梁大的媳婦兒何氏卻上了門,先是提起梁家大兒的病陪著哭了一場,言說身為長嫂實在不忍見兄弟家落得如此境地,可家里剛置辦了些東西,也實在無力幫襯,言語間很是自責。
梁二媳婦也是個實心的,便真的以為大嫂憐惜他們家,只回說都曉得各家的難處。本來話到此也就足了,這梁何氏也不過是來表表情罷了,偏她又接著說,道前兩天回娘家的時候,聽聞城東有一大戶人家因幼子被高人批命,說是要養一個命格相當的女娃娃做童養媳,并承諾給厚重的彩禮。梁二媳婦本不愿意,但那梁何氏一張巧嘴,當下便巴巴的說了,講那大戶家的多富饒,吃的都是山珍海味,什么時候都有人伺候著,去了就是享福的,又講因這小女娃去是給少爺壓命的,這童養媳跟鄉下那些勞碌賤命不一樣,那可是要全家都供著,說不得連老太太都給幾分臉面的。又說梁二家的現狀,說翠娘多惹人憐愛,應是個享福的命,等等等等。
梁二媳婦便有些動心了,不說旁的,梁何氏那句‘翠娘生的這樣可愛,應是享福的命,如此日子豈不委屈了她’就說到了她心坎里。
說起來,這梁二兩口子共有五個子女,小娃娃翠娘為幺女,上面有四個哥哥,家境雖貧寒,在家中也是父母兄弟掌中的小嬌兒,又因翠娘生的伶俐可愛,慣會撒嬌賣癡,還天生聰穎,小小年紀就知孝順父母,恭敬兄長,簡直是老梁家的心尖尖。梁二媳婦也打心眼里認為翠娘應該過好日子,她這便有些動心了,跟梁何氏談天的時候,口氣就有些軟了,梁何氏那是多精明的人,立馬著人送了口信給那大戶,引人悄悄在暗處相看了翠娘,那大戶家的回話道很是滿意。梁何氏這邊就引著梁二媳婦去那大戶人家外看了,高門大院,門口兩尊威武漂亮的石獅子,角門處來往的丫鬟都是款款而行,衣著亮麗,梁二媳婦當場被震住了,梁何氏見此情景更是賣力催著梁二兩口子答應了。
不過,這到底是大事,兩口子都拿不定主意,這才有了那婦人帶翠娘到鄞山寺求簽卻陰差陽錯找了吹簫批命的那一出,梁二家是想求蒼天做個指引。
然吹簫的一番話可是嚇了梁二媳婦一跳,別的不懂,可有性命之憂這句話還是很明白的,常言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拒了此事,他們家也不過是跟以前一樣,可要是答應了,翠娘真有個三長兩短的,他們一家人用著翠娘性命換來的銀錢,那就是一輩子活不順暢!
是以,梁二媳婦火急火燎的尋了梁二商量,晌午過后,便撿了家里最后的十個雞蛋,預備著給操勞此時的大嫂賠不是,可這剛走到祖屋外,未及進屋,便聽到那屋內一個倨傲的聲音催促:“此事萬萬不可耽擱,少爺的身子可等不了多久了,夫人說了,你若促成了此事,便多給你一成的謝禮。”
此話一出,梁二媳婦立時僵在當場,欲喊的叫門聲也卡在喉嚨里,饒是她在怎么實心,也聽得出這此中有不對勁的地方,哪里還進屋啊,急急的歸家,推著梁二到那富戶周圍打探去了,這一探可了不得啊!
原來那富戶家中姓孫,這一代長房大少爺是個藥罐子,熬了十一年,眼瞅著是要不行了,年初不知哪里來的游方道士,說若是沖喜或許大少爺還有活命的機會。這孫夫人可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心念著此事但有一點,這沖喜的人選不好找。跟家中交好的人家哪里不知道府中少爺是何情況,自然是不肯的,若隨意的買人來,夫人又嫌棄為奴者配不上她兒子,只得從遠處不知她家底細的良家女中尋整齊可愛、又年幼不知事不會鬧的來。尋了好幾家都不滿意,偏這翠娘進了孫夫人的眼。
梁何氏貪圖孫府銀錢,縱使知道那么一個藥罐子少爺躺在床上起不來,若侄女過去了也只怕是要早早守寡也全然不在意。那日引梁二媳婦看孫家富貴也是早早商議好的,但凡會露出馬腳的地方都被收拾了干凈,憑梁二媳婦的本事哪里探的出來那么許多。
此次梁二出馬,打扮成聞信而來想要女兒做孫家童養媳的貧戶,跟周圍貧苦人家小心打探才得知原委,那說話的大娘狠狠的朝地上啐了一口:“那樣的人家,若是少爺去了,無后人供養,必是要拿小媳婦殉葬作陪的,這樣狠心的父母!”
這樣一句話可叫梁二兩口子傻在當場,互相攙扶著回到家手都是抖的,想到女兒差點就斷送了性命,具是后怕不已。一時間又是對梁何氏狠心的憤怒和失望,一時間又慶幸于那日去了宕霞山上香遇上了那算命先生。當晚梁二便到梁大家大鬧了一場,差點跟梁大斷了兄弟情分,若不是梁家祖輩出來說項,梁二怕是當晚就要開祠堂跟兄長斷親。
梁二家兩夫妻都是實在人,性子愛恨分明,想起吹簫的功勞,便想著帶翠娘來磕個頭,謝過他救命之恩。今日到山上,只看見那‘算命’的布幡靠在松樹上,便以為吹簫有事,也不肯走,固執的等,遇見那好事問的,便有為恩公揚名的心思,把這事情說了,方才引起這么大的震動。
吹簫先雖已明了了事情的始末,但也不會走出去受那一禮的,當日算卦,斷口錢已給,他們便是貨錢兩訖,交易結束,受人家的禮有不妥,可看那一家人固執的樣子……
吹簫心念一動,隨手取了些碎石,巧妙的仍在群人身旁,布了一個陣法,用巨煞陣引得煞氣聚成幾字在那布幡上,人群中頓時傳來陣陣喧嘩,唯那一家三口,恭恭敬敬的朝著布幡跪下,扣了一個頭,便相互拉著歸了家。
那布幡上寫著——勿謝三算
吹簫看那一家三口的背影,露出一個微笑,卻一點也沒看到,殷玄黃在他布陣的那瞬間瞇起的眼睛。
第11章 名聲沖天
那布幡上憑空出現的字叫人眾口相傳,可當日也不過只有在那一家三口附近身處陣法的人才看得到,稍遠些的,聽得眾人那驚訝的討論聲也不過是莫名其妙的面面相覷,此番怪誕景象更是給那些聽聞此事的人添了幾分談資,叫吹簫的名聲傳的越發離奇浩大。人人都說‘是個高人咧!’
又因無人知道吹簫姓名,那布幡上又留有‘三算’的名號,久了大家便以‘三算居士’來稱呼西門吹簫。那松樹下的布幡再沒人去動他,連前些日吹簫落在松樹下被雞鳴狗盜之輩順走的文房四寶也在翌日被悄悄的送了回來,擱在那方石上,一小方天地間,一個布幡、三塊青石、一套文墨遠看去倒像是一番凈土。
當然,如此禮遇若只靠吹簫給那小女娃卜的一掛還當不得,若是平時,也不過是稱一句‘神算’就了不得了。然世人此番恭敬的姿態還全賴那鄞山寺的住持聰悟,你要說聰悟那也是個名人,聰悟自幼在寺廟長大,又有慧根,往來于高僧辯論佛法,未有人比的上他,可謂是佛法高深。皇室對他都禮遇有加,常請聰悟講授佛法。然二十年前聰悟卻道鉆研佛法偶有所得,要修避世禪,遂閉門不出,不理世事,專心禮佛,至今已二十年了,連皇室都請不出來。
那日也是巧合,他偶然間聽到幾個小沙彌說起那日的事情,言語間驚嘆、懷疑交錯,須臾又談到那松、石小角,言語間很是推崇。聰悟也是個妙人,居然開了寺內正門到那一角,看過小角的悠然后,竟嘆息不已,道:“我觀此處竟暗含‘天人合一’之境,我久居于山門內,嘗二十年未出,本以為自己已經到了‘凈己’的境界了,如今看,倒是我錯了,我所做的,不過是以凈周遭物來達到凈己的目的,三算居士卻能以自身凈周遭物,這松、石景原本是最尋常不過的,到今天方顯出悠遠來,正是居士的能耐。我不如居士遠矣!”
說完,他怔怔不語,良久,才雙掌合十躬身朝小景處行了一禮,念了聲佛語:“阿彌陀佛,老衲受教了。”起身后居然也不再回寺,悠悠然的朝山下走去,驚的隨行的和尚趕忙去追。結果自然是不用說的,那和尚垂頭喪氣的自己回來了,原來那聰悟見了那景,竟有所得,當下便要下山游歷,且歸期不定。和尚說了,師祖對那三算居士很是神往,道不能結識,實為憾事,那山道旁的松石一角,日后便贈與‘三算居士’了。
有了這么一出,吹簫這個‘三算居士’才有此威名。此事就連吹簫聽了都怔然不語,老和尚來的這一出可謂是一下把他送到山頂了。
當時吹簫因為超負荷為殷玄黃推演,正值氣血虛弱之際,那擺市的攤子也未及收回,本以為過段時日自己置辦的物件在不在還是兩說,卻沒想到不過這么三五天的功夫,那‘三算居士’的名聲便隱隱有沖天之勢。
吹簫便有些為難了,他原不過是想在那宕霞山擺市賺些銀錢,并不求名,住在客棧里也無不妥,可今時不同于往日,這店家里人多嘴雜,他頭一日喬裝打扮店家無人注意也是正常,畢竟這人來人往的,哪里能記得住那么許多,可他若往后日日這么做,那就不妥了,難道要人知道‘三算居士’連臉都是假的嗎?更何況他一出名,自有那些子烏七八糟的人上門來,這里并不是自己的家,他難道還能叫店家把人拒之門外?
不管怎么說,他覺得自己該有一處房產了,縱使有人跟著,憑他的本事,自然也是甩的掉的。唯一的問題是,這一時半會兒的,他手里銀錢也不多,房產從哪里來呢?
“阿簫想什么想的如此入迷?”殷玄黃本在吹簫屋里喝酒談天,見吹簫晃神,便晃了晃酒瓶,問。
吹簫便把心中所想說了。
這書生卻笑起來:“這有何難,今日阿簫便隨我回家吧。”
“阿玄在此處有置辦房產?!”吹簫自是吃了一驚,你聽說過家里有房子不住,反倒住進這算不上名樓的小店家的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