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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我忽然留意到,他在下意識地擺弄自己的袖子,現在氣候已入盛夏,他沒有穿著短袖,而是穿著長袖。
袖口有些發黑,應該已經穿了好幾日。
他也看見了我正在看他的衣服,瞬時轉變了態度,不想再深入談話,又開始重復說:“你快回去吧。”
我知道是觸到了他敏感的地方,而且和他的衣服有關,但我不能確定這衣服具體是哪點不對。是因為太舊了不好意思?還是……
可以顯見的是,這衣服不合時令,可我還沒問他就有這么大的反應,像是在遮掩什么……
對,是遮掩。
“如果有什么難處,你可以告訴我,我會盡量幫助你。”我的語氣誠懇而堅定,希望能再爭取最后一個機會,讓我幫助他的機會。
他又沉默了許久,再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哽咽:“你幫不了我們的。”
他抬起手臂迅速地在眼角抹了一下,轉過頭看向窗外,不再看我。
“我們?”我留心到他的用詞在告訴我一些信息。“你說的我們是指你和誰呢?”
這一次,男孩的眼淚再也藏不住了,豆大的淚珠滾下臉頰。但他仍舊倔強,一聲不吭,用袖子全抹了去。
他想了想,帶著掩飾不住的鼻音說:“爸爸沒有想叫你來,是媽媽自己偷偷叫來的,你待久了,爸爸會更不高興的。”
說完這句話,又不再開口了,但這一句也已足夠。
原來我的出現,并不是經過他的父母商量后決定的,兩位家長還未統一意見,我便出現在他的家里,這會對這個家庭造成什么后續的影響呢?
這好似一記猛錘打在我的胸口,我知道這件事遠比自己原先想得復雜,很可能是我一名咨詢師根本無從插手和幫忙的。周女士應該是有意瞞了我一些,而她的丈夫在我到來的時候沒有直接驅趕,看來還是對外人有所敬畏的。
既然來了,能盡力幫助他們,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我現在離開,是你希望的嗎?”
我再一次確認他的想法,畢竟人無法幫助一個并不求助的人。咨詢師切忌充當拯救者,強硬地改變別人的生活,那不是幫助別人,那是在讓別人滿足自己。
他沒有說話,不似剛才那樣堅決。
既然沒有讓我離開,我就抓緊時間把最重要的問題問出來。
“爸爸不高興的時候,會做什么呢?”
他還是不說話,低著頭。
“會打你嗎?”我直接地問,看著那件他穿了好幾天的長袖,我想快些把事情的性質確定下來。
他沒有回應我,但也沒有否認,只是眼淚還在掉。
“你走吧。”終于,他開口了,卻是再次要我離開。
這個時候我的確有些為難了,不知道該不該就此走開,但很明顯,這不是他本意。
一般的孩子遇到了難處會大聲地哭,會找人幫忙。而他卻不像這個年齡的孩子,仿佛有許多不可說的沉重,讓他開不了口。
他在先前說了,我幫不了他們。或許在他看來,就算和我說了,我也幫不了他,所以索性就不和我說,讓我離開,省得多添事端。
“你為什么覺得我幫不到你呢?”我道出心中疑問。
他靜默不語,也不看我,過了一會兒,等臉上的淚漬干了,說話平穩了,才開口說了一句:“不會更好的。”
看著他灰暗的眼神,我也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夠幫助到他。那個眼神,不像一個十幾歲孩子的眼神,倒是像一個成年人,讓我感覺有些熟悉的人。
那位……與他同名的董事長?
我知道那不過就是一個夢,但夢中的那位成功人士,與余川是同名的,那應該就是余川本人。
我不清楚他為什么把自己夢得那樣老成,但我從那位董事長的臉上看到了相似的表情。就和現在的他相似。
當時他問我,如果真的生在了糟糕的環境里,那孩子該怎么辦呢?那會兒他露出了心疼的表情。現在我體會到,在他的內心深處,是心疼自己吧。那樣美的夢里,他能夠讓孩子們在一個良好的家庭里出生,那是他的夢,他的烏托邦。
前一秒,剛剛在夢里完成了理想,于安穩中拯救受苦的孩子;下一秒就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就是那個身處苦難的孩子。
這落差有多大啊!
有一剎那,我真希望,那個夢才是現實,而現實,只是他的一個噩夢,這也是他心中的失落吧。
不是所有事都能夠得到很好的解決,也不是所有事都能由他人幫忙,我相信他自己的判斷,我不會強求。
“可能我真的幫不上忙,不過我愿意聽你再多說說,如果你想說的話。”
二
在接下來的十幾分鐘里,我更加了解了眼前的這個男孩。
和我先前的感覺一樣,他不似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他對自己的情緒有諸多控制,難免顯得壓抑,而這和他的經歷是息息相關的。
他的父親平時除了打他,還會在言語上貶低、羞辱他,可以說已經達到了暴力的程度。
而他的母親卻無法制止丈夫的這一行為,無法保護自己的孩子,就連她自己也在忍受丈夫暴力的威脅。
在丈夫不高興的時候,輕則言語辱罵,重則摔打器物。他也會對身邊人下手,對待孩子更是隨手就來,美其名曰“不打不成才”。然而糟糕的是,他的打罵全無章法,下手還重,全是隨著自己的性子,稱不上是為了教育,更多時候是看自己的心情。
近來他在工作上不太順利,頻繁酗酒,回到家里少不了對老婆孩子發難。
余川漸漸變得沉默不語,他時常在想,為什么自己的父親是這個樣子。他曾想過改變這個局面,在父親蠻不講理的時候與之對抗,然而這種做法往往招致父親更大的憤怒。
他也曾詢問母親,為何與這樣的父親結合,母親只說當年的父親看著斯文,條件也好,沒承想脾氣竟然這樣暴躁,多年來對母子二人不見得有多少感情和關懷,倒是有諸多不滿和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