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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耳畔傳來——
“凌程——”
鐘笛在慌亂之中摘掉脖子上美真留給她的項鏈,正想下水撈人,平靜的水面再次被劃破。
她扭頭,凌程如同一條斷了尾巴的魚,于倉皇中浮出水面,急切地宛如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氣。
鐘笛卸了滿身的力氣,坐回甲板上,重新戴上美真的項鏈。
她手指微微顫抖著,正積聚著一股力量,想要狠狠釋放困在心中的那個惡魔。
終于,當凌程游到她面前時,她抬起手掌,窮兇極惡地給了他一個比他那天打他自己時還要更重的耳光。
“你要死,去我看不見的地方死,你別害我!”
話落她放聲痛哭起來。
凌程撐住甲板的邊緣上了岸,緊緊去擁抱她,想要安撫她。
她卻一把將他推開,又把他推入水里,彎腰,跪在地上,死命地把他的雙肩往水里按。
“想死在我手上是吧,好,我成全你。”
幾下之后,她便用盡力氣,跌坐回木板上,頹然地埋首,垂下眼淚。
凌程再次上岸,跪在鐘笛面前,把她的臉從低處撈起來,用力捧住。
兩雙支離破碎的眼睛,穿過黑夜,在極其微弱的自然光線里交匯。
凌程的聲音哽咽了,他說:“我要死也只能死在你手上,可我怎么可能讓你去當殺人犯呢。”
“你就是個懦夫,凌程,惺惺作態卻不敢真的去死,你就是個懦夫!”
“是,你說的沒錯。”
聲音落下,凌程壓住鐘笛聲嘶力竭的呼喊,嘗到她唇角咸澀的淚水,堵住她哀慟的哭聲。
鐘笛不再將他推遠,重重咬噬他的唇瓣,傳遞她的哀怨,試圖把淤堵的情緒通通倒灌進他的身體里。
他們終究又變回那兩條互相依偎的游魚,這一刻,相同的苦,相同的疲倦,相同的無能為力和相同的遺憾,迫使他們短暫地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盟友。
四年多的愛恨和五年多的怨念,釀出的那顆種子,在時間的土壤里孕育出兩顆毒藥和兩顆解藥。
他們各拿其中一顆,卻始終沒分清哪顆有毒,哪顆能解毒。
直到這一刻,才恍然大悟,他們互為對方身中的劇毒,也是對方唯一的解藥。
過往如一座風雨飄搖卻如夢似幻的海市蜃樓,眼下是高樓坍塌后遺落的飄零廢墟。
究竟是重建,還是讓廢墟隨風吹散,只能他們共同做決定。
甲板上化開水漬,鐘笛的衣服上也暈開潮濕,他們把脆弱迷茫的自己都攤開又揉進對方的身體里后,空虛麻木之感爬進身體里每一個細胞。
鐘笛抱著膝蓋,緩緩說道:“我沒上過手術臺,是生化。”
除了慶幸她身體沒有遭罪之外,真相的完整形態對凌程而言已經不再重要。
他現在要做的是順應她的想法去為過去買單。
他把手伸過去,攥緊鐘笛的手指,繼續聽她說。
鐘笛淡聲笑一下,“老天還是厚待我的,對吧?她也知道我不想要她。咱們倆誰也別矯情,她都沒有著床,沒有成為一個真正的受精卵,她根本算不上是個孩子。那就是個烏龍,是一次假孕。”
即便一切都是假的,可是認為自己懷孕的心情真的,放下一切自尊心求他回頭也是事實。
凌程覺得老天并沒有厚待她,如果厚待她,壓根就不會讓她遇見他。
“這件事,我不怪你,你不戴套是我允許的,買了藥沒吃也是我自己的做的決定。不過你就別再問我為什么不吃藥了。有些事情可以攤開說,但有些事情就讓我們各自消解吧。”
在這之前,凌程有過太多次自嘲,最難聽最貶低自己的話他幾乎說了個遍。
導致他現在一個字也開不了口了。這樣的無言凌遲著他的尊嚴,他在無可奈何中生出了自重逢后從未有過的退心。
“凌程,打完電話的第二天,我一個人在民政局,從白天等你等到傍晚……”鐘笛扭頭看著凌程的臉,手指探過去,觸到他臉頰上的濕潤,“我之前總是會想,究竟是我沒等到你更痛,還是我出軌讓你更痛……”
“可是你沒有出軌。”凌程與鐘笛對視,“只有我對不起你是真。”
“那又能怎么辦呢,誰又好過呢。”
沒有人好過。可被時間推著走,誰也不能原地踏步。
“鐘笛,我沒有資格再站在你身邊,除非你還愿意……”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你就當我死了。從此以后,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鐘笛沒有應聲。
隔了許久,凌程又說:“但如果哪一天你還想再試試,你隨時回頭找我,你一定能找得到我。”
“鐘笛,你在民政局等了我一整天,我用一輩子來償還。”
第39章 39<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