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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嬤嬤眨巴兩下眼睛,遲疑道:“娘娘決定了?”
金娘娘撐住了腦袋,惆悵道:“我把機會讓給了她,我也不容易。不過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別琢磨了,就這么辦吧。”
汪嬤嬤點了點頭,心里雖不認可金娘娘的想法,但她那個脾氣,決定的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勸得再多也是枉然。
弄麻沸散,這東西不容易踅摸,好在金娘娘有銀子錢開道,常來請平安脈的太醫又混熟了,勉為其難給了兩錢。不過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能用多了,用多了要出人命的。汪嬤嬤回來之后,就和金娘娘躲進內寢,小心翼翼撥出來一點兒,撒進了小廚房送進來的冰糖百合馬蹄羹里。
看看時辰,將要申末了,萬歲爺快來了。金娘娘讓汪嬤嬤把如約叫來,指了指桌上的甜湯道:“我忽然沒胃口了,不吃又可惜,賞你吧。”
如約說謝娘娘恩典,趨身上前,打算把碗盞撤下來。結果手剛觸著紅漆托盤,金娘娘又發了話:“就在這兒用,咱們邊吃邊聊。”
如約沒辦法,只得揭開蓋子,一口口吃完了。
金娘娘笑瞇瞇說:“這羹湯助眠,我以前睡不著愛來上一碗,不多會兒就困了。如約,這陣子難為你,為我忙進忙出。原本以為跟著我這樣的主子能享清福,沒曾想過不上清凈的日子,反倒像浪頭上的小船一樣起伏。”
姑娘是個斯文的姑娘,擱下勺子掖了掖嘴,“娘娘言重了,奴婢進來,就是為替娘娘分憂的。娘娘好,大家都好,我們這些人,都依附著娘娘呢。”
金娘娘點了點頭,“為著我們大家,我也得抖擻起精神來。”說罷和煦地吩咐,“一會兒萬歲爺要來,你在跟前伺候,身上不能有味兒,去洗漱洗漱,收拾干凈。”
如約說是,端著托盤退出了內寢。
金娘娘靠在窗口看著,心里砰砰地跳。等了得有半炷香工夫,才見她重新回到正殿里,如常打發小宮女掌燈,嘴里還說著話呢,人卻搖晃起來。
金娘娘忙給汪嬤嬤使眼色,汪嬤嬤上前攙扶住她,虛頭巴腦問:“姑娘怎么了?快坐下歇歇腳。”
話音方落,人就軟軟崴下來,金娘娘蹦起來撫掌,這下好了,得手了!
“快快快!”金娘娘張羅著,讓人把她架到自己床上。
上前替她脫了衣裳拆了頭發,又忙給她擦了點香粉,審視再三沒有錯漏,方給她蓋上錦衾,放下了帳幔。
長舒一口氣,終于妥當了,只等萬歲爺駕臨。
金娘娘還是有些良知的,扭頭看了汪嬤嬤一眼,“我這么做,挺不地道吧?可我也是沒辦法……等過后再補償她。”
反正事兒干都干了,就堅定地照著計劃實行吧。叮囑跟前的人,不許走漏風聲,自己則躲到東配殿里去了。
天暗下來,闔宮的宮燈都點起來,門外終于傳來擊節聲,清脆地回蕩在夜色里。
金娘娘近身侍奉的叢仙和水妞兒上前接駕,不聲不響,只管伏拜。
皇帝瞥了一眼,“你們娘娘怎么不露面?”
叢仙早就受金娘娘交代,編好了一套說辭,低著頭道:“娘娘說,難得萬歲爺駕臨,她預備了些小把戲,給萬歲爺解悶。人走不開,就不出來迎接萬歲爺了,請萬歲爺進內寢,進去自然就明白了。”
皇帝蹙了下眉,想不出來這恪嬪又有什么鬼把戲。但既然人來了,該例行的公事還是得例行的,便由敬事房太監引領著,邁進了東偏殿。
身后的槅扇門合起來,外間的燈也滅了大半,內寢靜悄悄地,只聽見鞋底子踩踏蓮花磚,發出短促的清響。
皇帝游走在層疊的金絲帳幕間,一重又一重,像走進了一個夢。
帳幔深處的恰花月洞架子床前,垂掛著及地的白羅綺紗,隱約透出后面朦朧的身影。他素來知道金氏愛在閨房里弄些出其不意的小趣致,便沒有多想,踏上腳踏,在床沿坐了下來。
“你身上大安了吧?”他隨口問了句,等著她一躍而起,從背后纏上來。
可是沒有,仍舊靜悄悄地,沒有半分動靜。
皇帝沒有太多雅興和她周旋,伸出手指,百無聊賴地挑起了半邊紗帳。
帳后的景象讓他一怔,只見彈花軟枕上枕著個人,秀致精美的面容,一頭如云的烏發潑灑在枕席間。人去盡雕琢,愈加純粹自然,唯留一雙紅翡滴珠耳墜子垂懸在頸畔,隨著一呼一吸,微微震顫。
第30章
芙蓉色的薄衾,蓋不住半露的肩頭。可能因為缺了養尊處優的從容,人有些瘦弱,鎖骨支撐起來,輕易就能引發人心底的憐憫。
皇帝坐在那里靜靜看著,沒有因意外挪動身子。
其實在他眼里,女人都是差不多的樣子,躺在枕席間,無非是為侍奉君王。只不過這個身份有些不一樣,看樣子又是金氏的好主意,擺弄些上不了臺面的手段,借花獻佛刻意討好他。
但僅憑一個宮人,就能扭轉乾坤嗎?
皇帝無趣地牽了下唇角,他的嬪妃里有這樣頭腦簡單的,著實令人苦惱。
垂眼掃了掃,不過這張臉確實算得無懈可擊。他還記得第一次在螽斯門前見到她,燈籠微光的映照下,浮現一雙烏濃的眼眸,錯愕的一小段凝視,讓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后來再見,總在一些機緣巧合的瞬間。也可能男人天生對漂亮的姑娘更有耐心,入了眼,就漸漸留意起來。
她睡得很沉,顯然是中了藥。也對,要是神識還清明,金氏應當沒辦法說服她,作出這么大的犧牲。
那天章回進來回稟永壽宮的動向,也提起金娘娘打算拿她來填窟窿留圣寵,結果被她狠狠拒絕了。當時他就覺得奇怪,富貴榮華當前,她居然不為所動。皇帝的身份在這小小宮人眼里,似乎也沒什么特別,實在可氣可笑。
看來是長了一張有本錢的臉,因此心高氣傲。他垂下手,玩味地拿指背撫了撫她的臉頰,觸感很好,像上等的羊脂玉,有種過手留香的溫膩。
照著皇帝慣常的做法,上了供桌的女人無非拿來受用消遣,僅此而已。他解開領上金扣,俯下身子,臉頰靠在她耳畔。鼻尖觸及她透軟的耳垂,心上像被抓撓了一下,麻木的感官,漸次有了蘇醒的跡象。
手指下滑,捏住薄衾的一角掀起來……但掀到一半,忽然又頓住了,到底還是收回手,讓被子落回了原處。
仰在枕上的人也快回魂了,皺著眉,艱難地試圖睜開眼,可惜嘗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
他聽見她低低的吟哦,那是種奇妙的聲音,要是自制力欠妥一些,恐怕一刻都等不得。所以不得不起身踱開,在墻角的圈椅里坐了下來,就這么遠觀著,等她藥性過去,重返人間。
如約的腦子,這會兒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她不記得發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眼皮勉強掀起一線,隱約看見細密的白,柔軟澎湃,像雪浪一樣。
胳膊似有千斤重,抬不起來,也翻不了身。很困,困得要昏死過去,但她又覺得這困倦來得沒道理。那就再歇一歇,歇一小會兒……可不敢縱性,生怕這一睡,直接睡進閻王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