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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辦法,她只能慘然從月華門上退出來,邊走邊垂淚,向如約抱怨著:“你聽聽,姓康的說的是人話嗎。不管我爹貪贓枉法也好,徇私舞弊也好,他是我親爹,我能不管他的死活嗎!”
如約對金閣老沒什么好感,當初要不是他們這幫重臣給晉王撐腰,太子不會慘死,東宮官署的官員也不會滅門的滅門,流放的流放。如今風水輪流轉,焉知不是上天的懲罰呢。至于這位金娘娘,算不得好人,但兒女對父母的眷戀卻是至真至純的。自己也為人子女,懂得她無力回天的絕望和凄惶,所以眼下真心實意地同情她的處境。
金娘娘有擰勁兒,走投無路下很豁得出去,快到永壽門前時,忽地定住了步子,“不成,我不能坐以待斃。咱們上咸福宮去,見太后!”
這會兒是死馬當活馬醫了,金娘娘做了這個決定,半分也不肯耽擱,急匆匆地順著西二長街,直奔太后寢宮。
太后如今的歲月,大抵就是吃齋念佛了此殘生。咸福宮的西配殿給改成佛堂,門前一架好大的香爐,里頭整天燃著香。甫一進門,一股檀香氣撲面而來,哪像深宮,像個小型的寺廟。
掌事的太監一副無欲無求的模樣,抱著拂塵向金娘娘俯身,“太后老祖宗在禮佛,娘娘要見,怕是得等上好一陣子。”
金娘娘說成,今天就算等到半夜,她也非見一見太后不可。
如約知道她的掙扎徒勞無功,但這種關頭不讓她奔走奔走,將來都是遺憾。所以只管靜靜陪在她身邊,從太陽還在頭頂的時候,一直等到老爺兒掛在西墻頂。
好不容易見太后從西配殿出來,金娘娘忙迎上前攙扶,面上強擠出笑容,討好地說:“老祖宗虔心禮佛這半天,臣妾讓人預備了蓮葉羹,伺候老祖宗用些。”
太后對這些后宮的嬪妃都很冷淡,屬于愿意服侍不推辭,不來服侍不惦念那種。
金娘娘無事獻殷勤,她也只是漠然瞥了瞥她,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納悶,“怎么忽然想起我來,實在難得。”
嘴里說著,人已經錯身走過,往正殿里去了。
金娘娘被撂在一旁,有些訕訕。要是換作以往,她才不管是不是會得罪太后,早就轉身回去了。可這回不行,她是有求于人,就算熱臉貼冷屁股,也得咬著牙堅持住。
橫下一條心,她快步追了上去,照舊陪著笑臉,在太后座前小心侍奉。
親自打手巾把子,親自端茶遞水,鞍前馬后無微不至,鬧得太后有些摸不著頭腦,“是皇帝叫你來的?好好的,這又是鬧哪出?”
金娘娘露出尷尬的神情,極力粉飾著,“不是萬歲爺叫我來的,是我自己想在太后跟前盡盡孝。”
太后聽了,忍不住一哂,“難為貴妃,還想著我。”說罷忽然回過味來,“哦,你給降了位份,這會兒不是貴妃了。是不是因為這件事兒,你想讓我給你說情?還是想借著孝敬的賢名兒將功折罪,讓皇帝給你復位?”
金娘娘低下頭,支吾著說不是,“我自己在什么位份上都不打緊……不過我今兒確實有件事,想求老祖宗救命。”邊說邊抬起眼,眼淚汪汪地陳情,“老祖宗,我父親這些年為朝政鞠躬盡瘁,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如今因一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錦衣衛查到他頭上來,起先還是小打小鬧,這會兒職務罷免了,人也給押進昭獄里去了。臣妾平時性子耿直,不知道拉幫結派經營人脈,雖一早想起太后老祖宗,又怕擾了您的清凈,所以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輕舉妄動。可如今事情出來了,臣妾實在沒法子,只好來求您老人家救命。求您瞧在我爹為朝廷出力多年的份兒上,把人給撈出來吧。”
太后聽明白了,一手端著茶盞,偏頭問她:“你沒去求皇上?你們是自己人,這話還說不上嗎,用得著舍近求遠來驚動我?”
這句“自己人”,讓金娘娘面紅耳赤。可她不敢往深了想,一徑央求著,“老祖宗,您就發發善心,替臣妾想想辦法吧。”
太后神情冷淡,垂下眼,捏著茶盞的蓋子刮了刮茶葉,“皇帝年輕急進,有時候辦事不地道,我不忌諱插個嘴,和他爭辯爭辯,忠言逆耳嘛,應該的。但我雖愛管閑事,你們窩里斗,我卻管不了。我料金閣老也有預料,人家江山坐穩了,狡兔死走狗烹本就應當,安然受著就是了,還奔走個什么。不如回去,吃點好的,睡一覺,睡完就忘了吧。我的兒子我知道,過河拆橋是有的,對待女人的風度也是有的。只要你不存著心地惹他生氣,往后照舊能在宮里踏踏實實過日子。”
金娘娘張口結舌,不明白為什么人人都這么勸她。難道這些人對父母,就沒有一點割舍不下的情義嗎?
她痛哭流涕,“下了大獄的,是我父親啊。”
可惜這眼淚沒能令太后同情,反倒招來她不留情面的厭棄。
“你父親風光時,你跟著風光,如今他走了背運,你夾著尾巴做人就是,跑到我這里哭什么?”太后偏過身子,呷了口茶,“他是本朝的元老,是皇帝的股肱之臣,可我不念他的好。就因為他的攛掇倒戈,讓我兒子丟了性命,我沒有落井下石已經是手下留情了,你還找我救命?我看你不是孝順,就是個缺心眼,難怪皇帝半點也不顧念你!”
第32章
金娘娘被罵得狗血淋頭,其實她何嘗不知道從太后這里得不著好處,否則上回也不會繞開太后,特地討好宜安太妃。
這不是窮途末路了嗎,算來算去,能駁皇上面子的只有她。她不是一向致力于和皇帝唱反調嗎,金娘娘以為能利用一下她的反骨,沒準兒她爹能掙出一條命來。結果這回又踢到了鐵板,路又走絕了。如今她是一點辦法也沒有,舉目四顧無所依傍,除了哭,什么轍都想不出來。
太后蹙眉,攆她像攆瘟神,“我的咸福宮容不下你這尊大佛,趕緊走。”
金娘娘亂了方寸,沒了力氣,站在那里挪不動步子。
太后跟前的楚嬤嬤見她一味發呆,幫著如約把人攙了出來,也不勸阻金娘娘,只管吩咐如約:“娘娘眼下沒有主張,你們近身伺候的得好好開解著點兒。太后如今不問外頭的事,就不要再來叨擾了,快回去吧。”
如約忙說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金娘娘帶回永壽宮。
回去的路上,金娘娘凄慘地對她說:“我這會兒是人嫌狗不待見,白活了這一回啊。”
如約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半晌才道:“伴君如伴虎,娘娘既然進了宮,料想早就有準備。”
金娘娘說:“我準備什么呀,我準備皇上一輩子獨寵我一個人,我準備我爹一輩子在首輔的任上,等老得不能為朝廷盡力了,再風光無限頤養天年。我想的都是好事兒,可惜一樣都沒成真。”
如約尷尬地望望她,沒有未雨綢繆的心,難怪走了窄路就承受不住。帝王之愛,幾時也不能真拿他當回事,尤其還牽扯著外朝。父親兄弟有用的時候,宮里人確實沾光,但誰又能一輩子不出錯,不被皇帝丟棄清算。金娘娘的錯處就在于太過樂觀、太過天真,平時也沒想著為自己鋪路,遇見了禍事沒頭蒼蠅似的亂撞,才落得一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下場。
總之金閣老下獄的事兒,金娘娘以自己的方式忙亂了一通,半點沒見成效。
隔了兩天,宮門上有人進來傳話,說金夫人進來求見娘娘。金娘娘原本因為自己的無能,特別害怕見到家里人,也不敢打發人回去問情況。這會兒她母親找進宮來,她不能再回避了,只好發話給底下人,讓把金夫人帶進永壽宮。
大鄴算是有這宗好處,金閣老壞了事,沒有定罪發落之前,金夫人的誥命不褫奪,她還有余地進宮來見見女兒。
金閣老夫婦其實都是精明的人,生出個糊涂的金娘娘純屬意外,因此金夫人進來,見到哭哭啼啼的金娘娘,倒也沒怎么責怪她,反過來勸她,“收住眼淚,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沉穩,別讓外人看笑話,畢竟你還要在這紫禁城里活下去。”
金娘娘聽了,低頭掖掖眼皮,平復一下心情方問:“我爹怎么樣了?想法子見到人了嗎?”
金夫人的眼里,凝結著化不開的濃霜,“使了銀子,好不容易人托人,才勉強見上一面。”話說半截沉默下來,面皮忽然止不住地抖動,胸膛也劇烈地起伏,顫聲道,“給關進了北鎮撫司的大獄,能有什么好處,送進去的衣裳一件都沒穿上,說是兩天沒吃上一口熱飯,披散著頭發赤著腳,身上還有用刑的痕跡,見了我,只管苦笑。”
金娘娘聽了這描述,又驚又氣,高聲道:“為什么這么對他?他是當朝首輔,門生遍布朝野,他為皇上立下過汗馬功勞……沒有定罪,錦衣衛就敢對他動手?”
金夫人緩緩搖頭,“昭獄那地方,哪個和你講道理?我們想了好些辦法,指著能結交上頭管事的人,可任你怎么疏通,真真滴水不漏。”說著朝邊上侍立的人瞧了一眼,對金娘娘道,“你先屏退了左右,我有話和你細說。”
金娘娘聞言忙說好,抬手擺了擺,把跟前的人支出了偏殿。
四下無人,連廊子上站班的都退到南邊倒座房去了,隔墻無耳,就能敞開說話了。
金娘娘靠在炕桌上,探前身子追問:“娘有什么話要交代?”
金夫人朝窗外望了眼,這才壓聲道:“北鎮撫司是余崖岸統管,你大哥哥為了攀交他,花了兩萬兩銀子。好不容易下了帖子,盼著能說上兩句話,結果左等右等,人都沒來。到了第二天,才打發個錦衣衛來發話,說破例能讓我進去見一見。我趕緊收拾了東西,跟著那個錦衣衛進了昭獄,一下子看見你爹那模樣,我的心都要碎了。可有什么辦法,能走的門道我們都走了一遍,這回是萬歲爺讓嚴查,那些往日結交的人,連面都不敢露,更別說幫著想轍了。倒是從昭獄出來,我見著了余指揮,到底收了銀子,說話軟乎了些,雖還是公事公辦的意思,不過話里又透露出轉機,說南鎮撫司那頭可以幫著往下壓一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