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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不想看見的人,卻越是鮮明地出現在視野里。袖籠下的拳握起來,他目不斜視如常走過,誰也別想看出他內心的波動,誰也別想以此拿捏他。
如約目送圣駕走遠,又等太后和后妃們都坐進車輦里,方才由涂嬤嬤攙扶著登車。
早上的氣候還好,空氣里帶著一絲涼意,一呼一吸間只覺清爽宜人。車馬行動起來,送殯的隊伍綿延了十幾里,注定是走不快的。等太陽一升起來,那份清涼倏忽便消失不見了,炎熱又從四面八方每個角落蔓延進來,車內熱氣暾暾,像蒸籠一樣。
如約忙著趕制昨天蘇味送來的那件衣裳,車里晃動不好下針還是其次,上用的物件首要一樁是不能弄臟,沾染上她的汗水。于是讓涂嬤嬤在邊上替她打扇子,小炕桌上擺好濕手巾,趕在手指出汗之前趕緊抹一把,然后再繼續趕工。
涂嬤嬤心里老大的不舍,愁著眉道:“找誰說理去,這么熱的天兒,其他命婦躺著受用呢,偏我們少夫人還要做針線。”
當然說話的時候嗓門壓得極低,只以對面的人聽得見的聲息控訴。
如約笑了笑,視線沒從花繃上移開,“都是御前得臉的紅太監,哪兒敢得罪。讓做就做吧,我這會兒也摸出門道來了,身子只要隨車晃動,針尖就扎得準地方。”
涂嬤嬤聽得直嘆氣,看她發際濡濕了,忙拿帕子給她掖了掖。
要說她家這位少夫人,確實長得無可挑剔。別人個個頂著大紅臉,她卻不是,越出汗,皮色越白凈。再加上烏黑的眉眼櫻桃口,鬢角散落一點絨絨的碎發,看上去有種孩子般的天真和純直。
涂嬤嬤就在邊上看著,看上整半天也不覺得厭煩。心里只管感慨,怪道小老爺二話不說娶了她,長得好,脾氣又溫順,這樣的媳婦兒打著燈籠也難找。
隊伍日行幾十里,半道上得歇歇腳力,預備中晌的飯食。終于到了時辰,車停下了,涂嬤嬤像點中了機簧,直蹦起來說:“我上膳房去一趟,看看今兒有什么飲子,帶回來給少夫人解渴。”
蓮蓉和翠子走了一路,走得腳底心都磨出了水泡,隊伍一停住,如約探身出去,讓她們找個樹蔭底下坐定了歇一歇。自己蜷曲了這半天也有些累了,下車舒展一下筋骨,看看這一程的景致。
因是官道上行走,遠山遠水到底不在跟前,只看見連綿的青山障蔽住半邊天,陰沉沉像堆疊起的烏云。外面確實比車內涼爽些,但大日頭照著,無處可躲,只在車架的陰影里站上一小會兒。
待要登車的時候,發現余崖岸穿過零散的人群,朝她走來,手里拎著個食盒,像立了什么大功勛似的,拉著臉,得意地沖她抬了抬手。
如約不解地望著他,等他走近,看他把食盒放在車輿前的踏板上,揭開食盒讓她過目。她垂眼看,里面臥著好大兩塊冰,正嘶嘶地從縫隙里往外滲著涼氣。
只讓她看了一眼,立刻就蓋上了蓋子,“京里的冰窖天天往隊伍里運冰,只供那些貴人們使用。我趕在送進膳房之前,讓人敲了兩塊下來,你擱在車里或吃或用,都行。”
如約遲疑著,“這樣不犯忌諱?”
余崖岸說:“犯什么忌諱,哪個男人不在踅摸。錦衣衛專門負責警蹕,進來頭一關就送到我手上,我不趁機敲兩塊,豈不是傻了。”
他邊說,邊把食盒往車輿里推,發現小桌上放著針線笸籮和一件衣裳,看用色就知道是男款。
“御前的活計?”他回頭問她。
如約點了點頭,“昨兒夜里蘇味送來的。”
余崖岸抿著唇,沒有吱聲,半晌才道:“那就做吧,送來的東西推辭不得。”說罷又瞥了她一眼,“不過你要記著,你如今已經嫁做人婦了,一言一行都要審慎,別引出閑言來。”
如約懶得搭理他,自顧自登上車,放下了垂簾。
車外的余崖岸悻悻摸了摸鼻子,真是個不識好歹的女人,特意給她送冰來,她連句謝謝都沒有,不像話。
他不甘心地抬手敲敲車圍,“魏如約,你又和我耍脾氣,是不是?”
車內的人沒出聲,倒引得蓮蓉和翠子上來,惶然說:“大人,夫人想是針線做了一路,累了。”
余崖岸再要發作,恰好遠處有部下招呼他:“余大人,萬歲爺召見。”
他沒法子再耽擱了,轉身急急趕往皇帝行轅。等他一走,蘇味才領著人到了如約車前,隔簾問了一句:“余夫人在嗎?”
如約聽見他的聲氣兒,忙打起了簾子,“師父來了,找我有什么示下?”說著就要下車。
蘇味忙攔住了,“這么大的日頭,快別下來。您替我忙差事,這不,我酬謝您來了。”邊說邊招呼人,把一個棉被包著的物件送進了車里。
朝這位小夫人臉上瞧瞧,她分明不明所以,蘇味伸手把被子揭了,露出底下一臺精工的青銅小冰鑒。
“里頭已經裝滿冰塊兒啦,這冰鑒精巧,能蓄寒氣,擱在外頭的冰一炷香時候化得不見蹤影,它能存上兩個時辰。宮里的娘娘們一人有一臺,我記著夫人的好吶,特給您也謀了一臺。您放在車里,做針線的時候能靜下心。我算好了時辰,未正前后再給您捎兩塊冰,保您到晚上都清清涼涼的。”
如約忙道謝,“您這么顧念我,我怎么好意思呢。”
蘇味擺擺手道:“您還和我客氣,犯不上。”說罷又回頭張望了眼,壓聲道,“我先前瞧見余指揮拍您的車圍子,這是怎么了?鬧別扭了?”
如約抿唇笑了笑,什么都沒說,只是搖頭。
蘇味竟覺百感交集,抱著拂塵道:“夫人離宮那天,聽說在永壽宮里鬧來著,金娘娘卻在皇上跟前說,您和余指揮是兩情相悅,我聽著都替夫人不值。如今婚也成了,人也進了余家門兒,余指揮沒對您顧惜點兒?怎么還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砸您的車圍子?”
如約訕訕周全,“沒有的事兒,我們大人脾氣急了些,對我卻是很好。”
但蘇味還是相信眼見為實,年輕的小媳婦要面子,受了委屈也不好意思說出來,粉飾著太平,以為能瞞住別人的眼。
輕輕嘆了口氣,蘇味又接過邊上人遞來的小食盒,放在了車門前,“梨湯吊出來的蜜汁子兌了蘭雪茶,解暑得很,特送來給夫人降暑氣。下半晌迎著日頭走,且把門窗都關上吧,這么著涼氣散不出去。”
如約自是千恩萬謝,方才送別了蘇味。
轉頭看,又是冰鑒又是冰塊,中暑倒是不至于的,但心里多少有些懸乎。不知蘇味這一趟趟地跑,究竟是他自己的主張,還是奉了皇帝的旨意。要是背后有人支使,那可有些說頭了。
那廂涂嬤嬤挎著中晌的飯食回來了,結果到車前一看,發現食盒沒處擱,“咦”了聲道:“都是哪兒來的呀,膳房打發人送來的?”
蓮蓉說不是,“大人送了個食盒過來,御前的紅太監也來謝我們夫人,這不,都快放不下了。”
涂嬤嬤不知道里頭緣故,笑著說:“咱們大人倒是個知冷熱的,自己公務這么忙,還掛念著少夫人。”
邊說邊把占地方的東西都挪了挪,先把飯食鋪排好。伺候她用完了,她們這些人自有她們的供給,又都上伙房那兒領午飯去了。
回來的時候,車輿里該歸置的東西都歸置好了,一樣樣端端地擺放著。如約說:“車里涼快,可就是地方太小,呆不下這么些人。你們輪著上來坐一程吧,也好有個盼頭。”
這么善性的少夫人,世間少有,但伺候主子得有眼力勁兒,蓮蓉說不了,“我們在外邊走著,裹得一身臭汗,回頭別熏著夫人。我和翠子年輕,不礙的,涂嬤嬤年紀大了,讓她跟著夫人坐車吧。”
涂嬤嬤道:“先前要給夫人打扇子,我借著這個由頭才蹭了一路。這會兒車里涼快了,用不上我了,我可不能再乘車了。哪家的仆婦也不像我這樣沒規沒矩,叫人說起來不像話。我隨你們扶車,原本跟出門,就不是來享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