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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夫人訕訕笑了笑,“這種病,看了大夫也沒用。我娘家一個親戚也是一樣的病癥兒,吃了大半年的藥,越吃越不中用,常溺濕褥子,招得兒媳婦打罵。橫豎就是到了年紀,瓜熟蒂落了,臥上幾個月床,該怎么就怎么吧。人之壽元將盡,一味地拉扯著也不好,到底得順應天意,不能強求。”
如約聽了慢慢點頭,惡人終還是有惡人來對付的。當初魏老夫人磋磨頭一個兒媳婦,八成沒想到會有今天。要是如約的母親還活著,她應當不會落得這樣下場。
馬夫人那頭認為自己完成了她交代的差事,家里商戶改官戶是有望了,便旁敲側擊著提點她:“大姑娘,你兄弟的事兒,和姑爺說了嗎?”
如約裝傻充愣,“我兄弟的事兒?什么事兒?”
馬夫人見她不接茬,心里有點著急,挪了挪身子道:“就是給你兄弟掙前程的事兒呀。玉修十六了,要是能謀個一官半職的,回頭說合親事,面上也有光。”
如約浮起了驚異的神情,“玉修要做官?頭前也沒聽說呀。”
這下馬氏傻了眼,“咱們不是說定了……不是,姑爺是錦衣衛指揮使,要提拔個小舅子,原是一句話的事兒。大姑娘在姑爺跟前說說情,讓玉修進錦衣衛吧,不說掙功名,先吃上了皇糧也成啊。”
可坐在上首的姑娘愣是翻臉不認人,言辭間極盡推諉,“錦衣衛大多是世家子弟,選拔起來不似您想的那么簡單。姑爺雖是指揮使,身處高位愈發有人盯著一舉一動,我怎么能為著娘家的事兒,讓他為難呢。再說他這會兒也不在京里,上外埠辦差去了。要不太太先回去吧,等他回來,我再找機會和他商談商談。”
第56章
馬夫人頓時覺得這回怕是沒戲了,自己先頭費心琢磨她話里的意思,都在老太太身上下了狠手。結果人家裝沒事兒人,就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打算揭過,這也太戲弄人、太欺負人了。
橫豎不能就這么回去,馬夫人臉上神色堪稱千變萬化,最后勉強壓住了嘴角扭曲的浪,心平氣和道:“大姑娘,我雖是繼母,但卻是真真兒為著你著想的。夫家有,不如娘家有,將來兄弟壯大了,對你也是助益。你別瞧著目下姑爺和煦,那是你們才成婚不久,還是蜜里調油的時候。等日子長了,牙齒難免磕舌頭,小夫妻兩個鬧了別扭,不稱意了,回娘家避避鋒芒,不也是條退路嗎。”
如約覺得她實在有些難纏,淡然道:“太太怎么說這么晦氣的話,我和姑爺好好的,您倒指著我斗嘴回娘家了。我也說了,不是我不愿意提攜玉修,實在是錦衣衛里有章程,我不能強逼姑爺壞了規矩。且再等等,等將來得著機會,定不會忘了玉修的。您要是這會兒就讓我下保,我沒這個能耐,還請太太見諒。”
這下子馬夫人是徹底沒了指望了,站起身道:“大姑娘,你不能這樣涮著人玩兒,我一心待你,你怎么使起心眼子來?老太太得罪你,我可沒得罪你。早前說老太太不知進退,怕你和家里生分,如今老太太都成了那樣了,你合該和我們更親近才對。沒曾想竟越來越遠了,可真讓我寒心吶,我的大姑娘。”
如約知道,她這是有苦說不出,畢竟給魏老夫人喂毒這種事兒,自己可從來沒有授意她。她這會兒自覺立了功勛,想來邀功請賞,但這話又不能直龍通說出口,最后也只能寒寒心,把話憋在肚子里。
再多的閑言,不用贅述了,如約離了座兒,“老太太的病勢來得兇,我這做孫女的原該回去瞧瞧她的,可這兩天我還有事兒,抽不出空來,回頭派人回椿樹胡同探望探望,就算盡了我做孫女的意思了。”說罷朝蓮蓉下了令,“我手上還有活計撂不下,你替我送送太太。”
馬夫人怔怔看著她,見她實在是一點情面也不講,頓時一口氣泄到了腳后跟。
余家的婢女站在花廳前,精頭怪腦地招呼:“魏夫人,時候不早了,奴婢送您出園子吧。”
馬夫人又看了如約一眼,見她低頭拿起桌上的團扇,連招呼都懶得再打一個,頓時氣得肋叉子疼。這回是再不能在這兒戳著了,拂袖就往外走。走的那個步子急切,雙腳咚咚頓地,就差把所經一路跺出窟窿來。
余老夫人正遛彎兒,遠遠看見一個婦人走得冒火星子,全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兒。
“這誰呀?”老夫人問涂嬤嬤,“沒見過,生面孔。”
涂嬤嬤卻知道,“這是您親家,椿樹胡同魏家的太太。”
老夫人“哦”了聲,說起親家,真有些諷刺,原本魏家要是善待如約,兩家合該正經會個親,吃上一趟席的。結果魏家不成體統,不拿閨女當回事,既然如此,這門親不認也罷。所以弄得兩親家對面不相識,要不是今兒瞧見,連魏家人長得什么模樣都不知道。
老夫人閑庭信步,喊了花廳里走出來的如約一聲,“魏家太太來了,怎么不留下用個飯?”
如約笑了笑,“她還有事要忙,著急回去了。”
老夫人搖著扇子打聽,“來瞧你的?還是有什么要緊事兒?”
如約上前攙了她的胳膊,輕描淡寫道:“為替他兒子謀前程,才來找我的。說大人在錦衣衛,想讓他幫著提拔,叫我給回絕了。”
老夫人道:“要進錦衣衛,不是難事兒。你愿意扶持兄弟,讓元直安排就是了,別不好意思張嘴。”
老夫人是極力為這個兒媳婦考慮的,怕她忌諱剛進門,要這要那不像話,回頭夾在娘家和夫家之間,弄得難做人。
如約含笑道:“我也不是怕麻煩大人,說到根兒上我那兄弟不成器,進了衙門也不消停。到時候鬧出事兒來,還得費心給他收拾爛攤子,所以干脆回絕了,他們要怨我就怨去吧。”
余老夫人聽她這么說,愈發覺得這媳婦識大體。娘家的事兒不胡亂幫襯,可見是一心在余家過日子的。
后來如約把老夫人送回去,方才開始張羅魏家那頭的事兒。讓人傳來了閃嬤嬤,讓她回去代為探望魏老夫人。
閃嬤嬤應是,可嘴上卻嘀咕:“這陣子不知道里頭換人沒有,要是又弄來一造兒新人,要進園子都難,得找管事的去……”
如約有些納悶,“園子里頭老換人?怎么連進都進不去?”
閃嬤嬤說可不,“常是隔上三五個月就換一撥,盡是四六不懂的丫頭子,硬生生一個個調理出來。可剛懂規矩,就又換一撥,真不明白哪家像這家兒似的,光做調理人的買賣。”
這倒是個稀罕的說法,尋常人家確實不會這樣,畢竟調理出個能用的人不容易。再說魏家也不過是尋常商戶人家,遠沒到三天兩頭換人伺候的地步,要真像閃嬤嬤說的那樣,里頭大概是有些說法了。
“谷兒和小秋,不是在魏家伺候了好些年嗎,”如約道,“要是常換人,她們早該被換了才對。”
閃嬤嬤也發笑,“正是呢,伶俐的換了,留下兩個糊涂的,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盤。”
如約是有心人,這事兒算是記住了,也不急于探究真相,打發閃嬤嬤道:“你先去吧,替我瞧瞧老太太怎么樣了,家里老爺是不是也不主張看大夫。”
閃嬤嬤領了命,匆匆趕往椿樹胡同。到了魏家,人倒是沒換,不過老太太院子里不像早前熱鬧,幾乎沒什么人了,只有兩個小丫頭子,扒在窗前擦欞子。
她進上房探看,屋里也沒個人伺候,就見魏老夫人孤零零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眼珠子在眼皮下骨碌碌亂轉。
閃嬤嬤喚了她一聲,“老太太,您好些沒有?大姑娘打發奴婢來瞧您啦。”
魏老夫人眼珠子轉得更兇了,可眼皮子卻有千斤重似的,怎么都掀不起來。
閃嬤嬤覺得有點嚇人,這老太太像是被自己的殼子困住了,出不來了。她沒敢再逗留,趕緊從上房退出來,出門正遇見老太太的陪房王嬤嬤,便頓住了腳,打探老太太怎么成了這樣。
王嬤嬤直搖頭,“說不上來,一病就起不來了,跟克撞了邪祟似的。”
“怎么不叫個仙兒瞧瞧?”閃嬤嬤道,“沒準喝上一碗符水就好了。”
王嬤嬤涼笑,“連大夫都不請,還請仙兒?”
“沒請大夫?”閃嬤嬤再接再厲刺探,“這可是老爺親媽,就算太太不讓請,老爺也不管?”
王嬤嬤嘆氣,搖著蒲扇道:“生兒子有什么用!剛落地那會兒是得意,門頭都比生閨女的高三尺。結果長大了,娶了媳婦忘了娘,當初還不如生個棒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