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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約隨口應承,“我不懂魚,嫁進來之前就有了,只覺得好看有趣,沒問過市價。”說著接過婢女呈上來的茶,親自送到湘王妃手邊,又安排了幾盤果子,“您用過早飯了嗎?嘗嘗這杏仁佛手,自家做的,比外頭的好吃。”
湘王妃因和她往來好幾回,漸漸也熟絡了,因此并不見外。茶喝了,果子也嘗了,不吝贊美了一番,到這會兒才說起正事,“余大人往陜西去,給家里寫家書了嗎?”
如約搖頭,“沒有。想是朝廷有定規,錦衣衛在外當差,不讓給家里寫書信吧!”
湘王妃也有點迷糊,“興許吧,到底是大事,怕走漏了風聲。不過我聽說慶王挨了查,上布政使司喊冤呢,這會兒不知道怎么樣了。”
如約當然明白藩王們唇亡齒寒的憂懼,湘王妃今天來,也是為了探一探其中虛實。
回身把侍奉的人遣退了,方閑話家常般談及,“上頭要查辦他,布政使司也救不了他吧。說來這位慶王確實膽大,先帝下葬都不來,可不是誠心讓人拿把柄嗎。”
湘王妃巴巴兒瞧著她,“余大人上藩地去,不會只為申斥幾句吧!既然要削藩,那打算怎么處置慶王?”
如約笑了笑,“這是朝廷機密,我不能知道……來,別光說話,王妃喝茶呀。”
湘王妃只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到底還是不死心,擱下后又來套近乎,“咱們認識這么久,你就別避諱我了。我也不瞞你,如今這些藩王們人人自危,我們家那位也是的。雖說他遠在湖南,我們分處兩地,我也不指著他和我夫妻一心,但我那兒子,畢竟是世子,我得為著孩子的將來考慮。慶王糊涂,我們不能步慶王的后塵,所以盼你指點迷津,搭救我們母子一把。”
她說得懇切,如約又怎么能置若罔聞呢,忖了忖道:“您既這么說,我也不能不看您的情面。這話我只告訴您,您可千萬別往外頭傳。”
湘王妃點頭不迭,“我們自身尚且難保,還管得著別人嗎。你只管說,我自己明白就完事了。”
如約這才壓聲道:“錦衣衛長途跋涉趕過去,必是沒什么好事兒了。我料著,就地正法還是輕的,怕只怕要把人緝拿起來,嚴刑拷打讓他供出同黨。錦衣衛的刑罰您聽說過嗎,就是鋼筋鐵骨也撐不住。到時候牽五絆六,和誰不對付就攀咬誰,那就壞了事了。”頓了頓問,“您家王爺和慶王平時走得近么?兄弟間感情如何?”
湘王妃“嗐”了聲,“天家無父子,更別說兄弟了。他們不是一個娘生的,小時候在一處讀書,三天兩頭地打架。后來大了倒還好,各人就了各人的藩,見著了還算客氣,面上過得去就行了。”
如約慢慢點頭,“盼著他一時半刻想不起你們吧,畢竟兩地相距那么遠,暫且可以放心。”
湘王妃撐住了下巴,并不樂觀,“怕只怕一個攀咬一個,拔出蘿卜帶出泥,這事兒早晚得落到我們頭上。”
這些話說到這里就差不多了,一本正經地談論,人家也不是傻子,言多必失就不好了。
如約調轉了話風,和聲道:“要是真削了藩,王爺從藩地回京來,你們夫妻就能在一處了,不也挺好嗎。”
湘王妃臉上頓時浮起了苦笑,“原是呢,要是不為著孩子著想,削藩對我來說是好事兒。”邊說邊難堪地望了望如約,“我的那點不順心,你八成早就聽說了,心里也笑話我傻吧,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頭也不回地跳下去了。我原想著,能幫人一把是一把,我留在京里撫養孩子,她要能陪著我,我們倆也好做個伴。可惜,人家的想頭兒和我不一樣,說是替我照顧王爺,頭也不回地跟著一塊兒上湖南去了。”
別人的家事不好隨意插嘴,如約只是無奈地笑了笑,“我讓人再添些茶水來。”
湘王妃說不必了,“灌得滿肚子水,回頭夜里兩條腿又要浮腫。”
如約便坐了回來,尋常打探著:“那妾侍,生孩子了嗎?”
湘王妃垂著眼點頭,“生了一兒一女,在王爺跟前養著。我心里就是有些怕,怕他們是一家子,時候久了,我和容寧倒成了外人。”
如約愈發要為她嘆息了,“也是,養在身邊的到底更親,王爺偏袒些也是常事。不過世子是正統,就算說到天上去,您也是正頭的王妃,不是那些妾室通房可以比擬的。”
湘王妃苦笑連連,“我也這么勸自己來著,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官場上的這些男人,哪個不在外頭摘花兒,就說您家余大人,那么厲害的人物,風月場上不也有名有姓嗎。往常怎么樣,并不要緊,只要最后和你一心就是了。我如今也盼著我們王爺收收心呢,等容寧再大些,我就上湖南去,我還真不信,他能為了個妾室,滅了我這正妻。”
如約并不贊同她這么做,“真要這樣……我倒覺得還不如讓王爺回京來。那地方人家經營了幾年,早就是人家說了算了,您上湖南去,誠如做客似的,多不自在。還是京里好,京里有您的娘家在,娘家給您撐著腰,您還怕什么。”
湘王妃愁眉苦臉,“回京……那就真要削藩了,我容寧的前程可怎么辦……”
如約沒言聲,有些事是需要她自己去意會的。其實回京不單只有削藩一條路,至于世子的前程……若是換了另一條路走,豈非前程更遠大嗎。
也許湘王妃也意識到了,忽然訕訕調轉了話題,“罷了,咱們不說這個了。我先前來的路上經過菜市口,見那兒圍了好些人,打聽之后才知道,今兒是金閣老問斬的日子。唉,當初他可是一心擁護皇上的,本以為女兒有寵,自己又是內閣首輔,余生必定享盡榮華,誰曾想說倒臺就倒臺,真是可惜。”
這些隱晦的言辭里,未必沒有對皇帝薄情的指控,只是不好明說罷了。
如約心里不免惆悵,唏噓道:“我曾在金娘娘處當過差,見舊主過得不好,著實也替她難過。細想想,知道自己的父親今兒行刑,那該是怎樣痛斷肝腸啊。我不敢設想金娘娘這會兒是什么樣的心境,怕是連死的心都有吧。”
一時兩下里都沉默了,在這絕對的皇權傾軋之下,誰又能保得住全身而退呢。
湘王妃又略坐了片刻,方起身告辭,說要接世子下學,同如約道了別就離開了。
如約回到自己的院子,有些心神不寧,中晌老夫人喚她過去用飯,看她蔫蔫的,就追問她出了什么事。
“金閣老今兒問斬了,”她慘然說,“金娘娘該多傷心啊。”
她是個心善的孩子,滿面凄涼,看得老夫人也動容了。思量再三道:“畢竟是舊相識,知道人家遭了難,不聞不問太過不厚道了。要不還是去瞧瞧吧,勸她看開些。”
如約心下感激她,嘴上卻還討乖,“您先前說她失了勢,不讓和她多來往,怕惹皇后娘娘不高興呢。”
余老夫人“嘖”了聲,“這不是人家爹都沒了嗎,又不是尋常竄門子。皇后要是為著這個不樂意,我看她也不配做皇后,還是做她無良胡同的大妮子吧。”
說得如約失笑,上前親熱地攏了攏她,“那我回頭就去,謝謝婆母。”
余老夫人沖著涂嬤嬤笑起來,“瞧瞧,這么著就收買了兒媳婦的心了,我這好婆婆當得多容易。”
涂嬤嬤自然樂得吹捧,“這是和老夫人貼心來著,這樣乖順的兒媳婦,打著燈籠也難找啊。”
余老夫人復又叮囑,讓早些回來。如約應了,回去換了身衣裳,便乘著午后時光趕往西海子。
這西苑,還是早前過上巳節時來過的呢。金娘娘現居的凝和殿在瓊華島以北,要是不去想被貶的實情,這里可說是個風景宜人的好地方。
島上聽差的太監引她進了宮苑,后來調遣到金娘娘身邊伺候的新人并不認得她,一徑詢問她的來歷。
恰好鄭寶路過,“哎喲”了聲,脫口便喊魏姑娘。
待意識到口誤,忙更正了稱呼,沖她深深拱了拱手,“奴婢該死,見了您太高興了,竟忘了改口。如今該管您叫余夫人,您是正經的誥命夫人啦。”邊說邊把人往殿內引,“您來得正好,娘娘哭得腸子都快斷了,跟前人正發愁呢,您快幫著勸勸吧。”
第66章
如約跟著鄭寶上了臺階,殿前水妞兒正站班,看見她,誠如看見了救命稻草,迎上前道:“夫人進來了?”
把人往東偏殿里引,邊引邊向內傳話:“娘娘,您快瞧瞧,誰來了。”
趴在炕桌上的金娘娘這才抬起頭,一雙腥紅的淚眼怔怔望過來,愈發哭得大聲了,“如約,我爹死了,今兒被推到菜市口,斬首示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