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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鳴廊略牽了下唇角,“夫人言重了,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值一提。先前說那十一個人,我是有意試探你,想看看你有沒有被仇恨蒙蔽雙眼。還好,夫人本性良善,老大人在天之靈也安心了。至于那孩子,我還會接著打探的,再去京城周圍的慈幼局查閱卷宗,看看有沒有那段時間送進去的嬰孩。”
如約心里感激他,朝他欠了欠身,“大恩不言謝,盼著日后有報答大人的機會。”
葉鳴廊還了一禮,“這里眾目睽睽,不能耽擱太久,卑職這就告辭了。下回要是再見面,自會提前命人傳話的,請夫人等著我的信兒。”
如約道好,和他兩下里別過,把名冊揣進袖袋里。如常進前面的文玩鋪子,又流連了好一會兒,才從琉璃廠街出來。
等回到白帽胡同的時候,已經將近傍晚了,過老夫人那兒陪著用過晚飯,方返回自己的臥房。
一時人都退下了,重掏出那個小冊子,垂眼細看了良久。最后輕嘆了口氣,摘下燈座的罩子,探過去點燃了。
藍色的火焰像殺伐的大軍,一路摧枯拉朽向前邁進,不過須臾就把這冊子吞噬了。只剩下一個灰白的尸殼,孤零零地躺在蓮花磚上。
她轉開身,在桌前坐了下來。余崖岸的文房都送進書房了,唯獨那支宣筆還擱在她面前。她凝眉打量,鏤空的管雕,和慕容存送的那個玉吊墜相得益彰,當做回禮,他應該能夠看出其中的深意。
要是料得沒錯,這幾天金娘娘該打發人來了,她且得作好準備,隨時等著宮里傳召。
果然,第二天一早,金娘娘跟前鄭寶就來了,求見余家兩位夫人,笑著對余老夫人說:“我們娘娘如今重又回宮了,皇上放了恩典,恢復我們娘娘先前的貴妃位份,也是為著安撫娘娘的喪父之痛。早前娘娘給余指揮和少夫人賜婚,沒過多久就給送到西海子去了,大媒遭貶,讓老夫人和余指揮臉上無光了吧?我們娘娘今兒說起這個,還臊得慌呢。”
余老夫人哪兒能聽不懂好賴話,金娘娘這是起復了,來提醒早前和他們家的那點子糾葛。不光是大媒,托付救她爹的事兒也沒辦成,該臊得慌的是余家人。金娘娘辦事不著四六,卻也會給人抻筋骨,生拉硬拽地,你還不得不受著。
老夫人只得賠小心,“娘娘這是要折煞我們了。我們一家子心里總感念著娘娘的恩典,一時也不敢忘記。如今娘娘又回了宮,那是天大的好事兒,該當慶賀慶賀才對。”
鄭寶說可不是,“不過我們娘娘才喪父,哪兒有這興致。就算回到宮里,每日也是唉聲嘆氣,心情不得紓解。所以召少夫人進去敘敘話、解解悶兒,還請老夫人準許。”
“這是哪里的話。”余老夫人道,“貴妃娘娘召見,是我們闔家的榮耀,怎么談得上準許不準許。”
鄭寶綻出了大大的笑臉,“就怕老夫人覺得我們娘娘事兒多,總麻煩少夫人。老夫人是不知道,當初少夫人在我們娘娘跟前,那是最得臉的女官,我們娘娘賜這門婚也是忍痛割愛。后來少夫人一走,我們娘娘就沒了主心骨,和萬歲爺鬧了點別扭,才給送到西苑醒神兒去的。”
余老夫人除了說是,還能說什么呢。總不能說既然這么要緊的心腹,怎么最后竟送人了。好在他們一家子善待這個兒媳婦,要是落到了虎穴狼窩里,叫這小小的姑娘怎么辦?
所以說這些做主子的,實在有幾分不要臉,白的都能說成黑的。可氣的是你還不能反駁,連著這些來傳話的人也不能得罪。
“涂嬤嬤,”老夫人無奈地轉頭吩咐,“讓人給少夫人備車,車上擱個冰鑒,別中了暑氣。”一面又招招手,讓婢女取了個錢袋子來,里頭裝了兩錠銀錁子,親手交到了鄭寶手上,“這是一點小小心意,勞煩您跑這一趟。娘娘抬愛,我們感激都來不及,不敢不識好歹。就叫孩子去吧,進宮又不是上外頭,怕個什么。”
鄭寶“喲”了聲,“老夫人太客氣了,奴婢哪兒敢當呢。”
這些跑腿的太監,圖的就是這個,如約便勸他收下,“又不是外人,留著買茶喝吧。”
鄭寶訕訕笑著,“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老夫人。”復又對如約道,“奴婢在外頭等著您,您且預備預備吧。”
如約道好,回到后院換了身衣裳,又帶上了那支紫毫,方才出門登車,趕往大內。
原本以為進了宮,至少先見一見金娘娘,結果并沒有。一抬小轎徑直把她抬往養心殿,這一路早就被人清了道兒,連一個人都沒有遇見。
小轎停在養心門前,等她下轎的時候,才發現鄭寶換成了汪軫。
汪軫一見她,笑得直齜牙花兒,“夫人您瞧,奴婢升發啦。早前您還說我嘴不好,難怪看門兒呢,可我結識了您,就跟著雞犬升天,這全是托您的福哇。”
如約不由一笑,“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汪軫殷勤扶她進門檻,嘴里說著留神,一面蝦腰道:“老話兒說莫欺少年窮,可我在別人跟前抖威風,在您跟前不值一提。有了您,才有奴婢的今天,往后奴婢一定孝敬您,好好伺候著您。”
這話就說得遠了,如約辭讓了兩句,“可使不得,我難得進來請個安,你又是孝敬又是伺候的,說出去別叫人笑話。”
汪軫“嘿嘿”地笑,“我就在您跟前巴結,哪兒能讓外人知道我這丑模樣。您瞧,養心殿里今兒站班的人精簡了,大總管吩咐的,人多嘴雜,只留那些有眼色、口風緊的伺候。”
這里正說著,章回下了臺階來接應,和煦道:“夫人先在東暖閣里坐會子吧,萬歲爺這會兒在乾清宮召見內閣,商討政事,約摸還有一炷香時候,就該回來了。”
如約說好,但仍有些猶豫,“不是金娘娘傳我嗎,怎么一氣兒把我送到養心殿來了?”
章回聞言一笑,“金娘娘這會兒住到鐘粹宮去了,回去的時候路過,順道請個安就是了。”
把人送進東暖閣,引她在南炕上座,如約說不合規矩,指了指一旁的繡墩兒,“我坐這兒就成了。”
章回心下不免感嘆,到底是宮里待過的人,該怎么還是怎么,絕不因有寵而生嬌。給她奉上茶水,她客氣地讓了禮,然后便安安靜靜坐著,眼睛沒有胡亂張望,也絕不會伸手隨意觸碰御前的東西,那謹慎的行止,還和當初在宮里時候一樣。
乾清宮里的皇帝自然是歸心似箭,往常要反復商討的奏對,這回三言兩語就定奪了。
文華殿大學士還有政務商討,“關于重修《集要大典》,臣以為……”
皇帝抬手一擺,撫了撫額頭道:“朕有些不適,今兒先到這里吧。”
龍體抱恙,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幾位內閣官員忙站起身,拱手長揖下去,“請皇上保重,余下的事,咱們內閣能辦便辦了,不需皇上操心了,皇上就好好將養身子吧。”
皇帝頷首,“朕省得,有諸位為朕分憂,朕是十分放心的。”
目送著大學士們退出正殿,皇帝站起身撫了撫衣袍。正預備要出門,腳下忽然又頓住了,偏頭叫康爾壽,“打手巾來。”
康爾壽立時便把預備好的巾帕呈上來,一面伺候皇帝擦洗,一面靦著臉嘴欠:“萬歲爺,往常您見娘娘們,從來不拾掇自己。”
皇帝板著臉看了他一眼,“朕又不是去見娘娘,拾掇拾掇不是應該的嗎?”
康爾壽忙說是,在自己臉上拍了一把,“奴婢的嘴壞,專愛挑不該說的說,不等萬歲爺賞嘴巴子,自己抽兩下就老實了。”
可是收拾完的皇帝還是沒邁腿,不知又在思量什么。
康爾壽仰頭覷覷天顏,讓人取玉容膏來,揭開蓋子朝上一呈敬,“萬歲爺,要不您抹點兒?”
皇帝推開了,這時候的心境有些忐忑,比年少時被先帝檢點課業還要緊張,問康爾壽:“朕要不要換身衣裳?這件衣裳穿了半天,全是褶子,看起來不太體面吧?”
康爾壽的下巴頜兒都快掉到地上了,眨巴著芝麻小眼道:“您是萬乘之尊,怎么著都體面。”
再瞧瞧這衣裳,完全不像他以為的全是褶子。地方上進貢的上佳面料,一坐坐出一張山海圖來,那織造局的官員就該掉腦袋了。唯一的解釋就是萬歲爺忒揪細,忒在意這回的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