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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該想到了,為什么還寧愿冒險,讓她回那個所謂的家!
有一種憤怒是無聲的,怒到了極點,整個人難以自控地顫抖起來。原本用以握筆的手,這刻緊握成了拳,那手背上青筋畢露,簡直讓人感到駭然,生怕他下一刻就會把這養心殿砸個稀爛。
章回和康爾壽惶恐地對望,再站著就是對天威震怒的不尊重了。兩人慌忙跪下,伏在地上叩首不止,“萬歲爺息怒……萬歲爺息怒……”
可是這怒火,把他的心燒出了個好大的窟窿,非人命不能填還。
良久,他才勉強定住神,啞聲道:“今晚伏守的人,一個都不要留。傳令葉鳴廊,尋個合適的機會,讓余崖岸殉職吧。朕不能再讓他活著了,他必須死。”
最后那四個字,簡直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他恨透了余崖岸,也恨透了他自己。
是他太自信了,自恃身份尊貴,以為余崖岸不敢碰她。結果那不知死活的東西,竟然會做出那等事來,可見他這個皇帝,在這位指揮使眼里是毫無威信可言了。一個膽敢藐視皇權的人,還需要念及舊情留著嗎?
章回拿肘彎子捅捅康爾壽,康爾壽領了命,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悶頭就往外沖。其實這會兒避開風頭才是明智之舉,安撫萬歲爺的苦差事,就交給章大總管去辦吧!
康爾壽跑出了遵義門,一路往南,直奔十八槐。后半夜的月亮愈發大得凄惶,千瘡百孔地吊在槐樹頂上,看著實在有些瘆人。
御前給指揮同知傳口信兒,都是避人耳目的。面上錦衣衛指揮使是皇帝親信,什么事兒都由他處置,但北衙的風頭日盛,手上權力過大,萬歲爺是什么人呢,怎么能由著余崖岸一手遮天,主宰那些朝廷官員的生殺。
所以螳螂捕蟬,黃雀在后,葉鳴廊就是安插在錦衣衛中的定海神針。尋常不必同余崖岸爭鋒芒,他唯一的責任就是盯住上峰,緊要關頭取而代之。
早前皇帝召見他,曾和他笑談,“別怕出不了頭,暫且蟄伏,將來必有風頭大盛的時候。”
從不徹底信任任何人,這是為君者的分寸。一把刀太過鋒利,就要預備合適的刀鞘,以便隨時將他收刀歸匣。
終于,這個時候到了,葉同知被壓制多年,總算可以吐氣揚眉了。
康爾壽掖著手,挨在一棵大槐樹底下,打發出去的小火者報過了信兒,不消一刻鐘,葉鳴廊的身影便出現在了斷虹橋。
康爾壽從槐樹后頭邁出來,看他快步往這兒來,到了跟前拱拱手,“康掌事,皇上什么示下?”
這事非同小可,康爾壽日鬼弄棒槌地勾了下手指,葉鳴廊看著那胖臉一陣反胃,但還是湊過去,遞上了耳朵。
康爾壽把皇帝的意思仔細交代了一遍,他怔忡片刻,立時俯首領命,道了聲是。
康爾壽倒好奇,“大人不問因由?”
葉鳴廊道:“皇上吩咐的差事,臣只要承辦,不必問因由。”
足見這葉同知是個聰明人,有長性,守得住,知情識趣兒也懂進退,萬歲爺看人,果真一看一個準。
康爾壽頷首又問:“葉大人多久能交差事?”
葉鳴廊道:“三日之內。”
康爾壽說好,“萬歲爺等著您的好信兒,請葉大人不要令萬歲爺失望。”
葉鳴廊說是,拱手一揖后,順著原路折返了。
先前康爾壽不明白,為什么他沒有追問皇帝要殺余崖岸的因由,這因由,他心里明白得很。余崖岸剛從陜西回來,本不該這個時候對他下手的,前腳剛抵京,后腳殺身之禍便到了,且又明確吩咐要因公殉職,其中緣故還需要多說嗎。
錦衣衛洞察整個四九城宗室及官員一切動向,皇帝見了余夫人幾次,什么時候見的,他都知道。當然,消息自然也由他斬斷,以保證不會傳進余崖岸耳朵里。但這殺心早晚是要起的,皇帝要殺一個人,比碾死一只螞蟻還要簡單。他擔心的是那個可憐的女孩子,究竟又付出了什么,才真正做到利用皇帝除掉余崖岸。
余崖岸死不足惜,但接下來呢,她是不是還有更大的計劃,把矛頭對準了那個不可能被打倒的人?
葉鳴廊在案前坐了半宿,聽見城里此起彼伏的雞啼聲,才知道天亮了。天亮后也思忖,要不要想法子再見見她,要不要再給她提個醒兒,也算好人做到底。
然而轉念再思量,自己的一舉一動何嘗不在皇帝的掌控之下。有些事一直沒有點破,可能并不是因為你隱瞞得好,只是對方想給你機會罷了。
試圖邁出門檻的腿,還是重新收了回來,他退回案后低頭整理文書,太陽一點點升高了,李鏑弩和屠暮行說笑著從大門上進來,他揚聲喚兩位千戶,把準備好的線報交到他們手上,“前太子余黨,在宣南火神廟一帶出現,共有十一人,其中一人,是漏網的詹事府府丞。”
李鏑弩和屠暮行哪里知道里頭門道,撫掌一笑,“來大買賣了!早前挖地三尺也找不出來的老狐貍,這回可算露尾巴了。一個人頭五千兩賞銀,十一個是多少?”李鏑弩捅了捅屠暮行,“夠你吃花酒,吃到八十歲了。”
兩個人推搡往正衙去了,邊走邊問左右:“給大人傳口信兒了嗎?才到家,怕還舍不得下床呢……”
亂哄哄一頓調侃,說笑歸說笑,正事兒還是要辦的,立時就打發人去了白帽胡同。
通常這種案子,余崖岸是必要親自參與的,尤其現在還牽扯了房里人,他也有這份擔心,唯恐讓他們接上頭,那事情就更不好辦了。
昨晚上還惡狠狠地盤算過,干脆殺了她一了百了,結果那件事一出,這會兒再來問他,他已經失憶了,全想不起來當時的狠戾了。
“讓人盯著,再探。”他擺了擺手,把報信的人遣退了。
其實這個時候是不愿意出門的,昨晚的事到現在還沒解決,他心里七上八下,已經難受了大半天。
邁進臥房,她在案前坐著練字,連頭都不抬一下。他厚著臉皮走到她面前,又不好意思低聲下氣,便道:“我回頭要出門辦差,你就不能給我個好臉子嗎?”
如約道:“我沒一頭碰死,已經是沒氣性了,大人還要我給好臉子,拿我當外面的粉頭了吧。”
余崖岸百爪撓心,“你究竟要我怎么樣,才肯原諒我?我承認自己混賬,承認自己魯莽,這樣還不成嗎?既然嫁了我,夫妻敦倫是天理人道,我等了你三個月,是我愿意耐著性子焐熱你,不表示你應當冷落我,你懂不懂?”
如約的雙眼盯著面前的字帖,半晌才道:“我不是心甘情愿的,你心知肚明。”
這是鉆進死胡同里,出不來了嗎?他撐著腰道:“所以我說自己錯了,對不住你了,要打要罵都由著你,你還要我怎么樣?”
她不再說話了,這副冷若冰霜的樣子,實在讓他難受得厲害。于是硬著頭皮把她拽起來,我行我素圈進了懷里,又把臉湊到她面前,“你打我吧,只要你能出氣,隨你怎么樣都可以。”
當然,沒有等來她的拳腳相加,她對他的親近也并不顯得抗拒,他的心頓時柔軟了,“如約,咱們是夫妻啊,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尤其還是為著這種事兒,你不覺得可笑嗎?”
如約抬起眼,那眼眸沉沉,透出一股死氣來,“你覺得我為受人凌辱而難過,很可笑嗎?”
他窒了下,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忙又找補,“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明明知道的。”自己的面子過小,只好搬出了老夫人,“咱們這里吵鬧,消息可傳到母親耳朵里了。她老人家可對你愛護有加,你不瞧著我,瞧著她老人家,別讓她為我們操心,成不成?”
這才是最可笑的話,昨晚那些動靜,余老夫人能不知道嗎?但她放任了,終究兒子才是至親,她心里的親疏,其實分得明明白白。
不過也確實沒必要鬧得太難看,橫豎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皇帝要是沒有動作,自己還得見機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