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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約這廂呢,無非是將計就計。
余崖岸的葬禮上,皇帝把汪軫留下承辦喪儀,這車轱轆話多,嘴上有時候沒把門兒,一不留神,就說起了南苑王。
如約很警覺,自然要追問,問他怎么和南苑王有牽扯,他支支吾吾搪塞,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她心里明白,在看不見的地方,有千絲萬縷的暗線在悄然擴張。她甚至早就料到了湘王妃會找機會和她交底,自己的身份越是刻意隱藏,湘王這頭就越是相信她的決心。
彼此心照不宣,她含蓄地抿唇一笑,“我同王妃交好,王妃要是有吩咐,我一定赴湯蹈火。”
湘王妃眼波流轉,環顧了一圈,“你瞧這宮里,圍得像鐵桶一樣,宮門上盡是錦衣衛,里三層外三層的。乾清宮前也站得滿滿當當,想去花園里逛逛,還得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過呢。”
這么一說她就明白了,宮里守衛森嚴不好行事,只有出了宮,才有施為的余地。
這時金娘娘的嗓門響起來,沖太后回稟,說宴席都設好了,“擺在千秋和萬歲兩個亭子里,登高應個景兒。”
太后撫了撫膝招呼:“那大伙兒就挪過去吧,先用了飯,回頭還有兩出新排的折子戲呢。”
眾人說是,紛紛起身準備趕往御花園。可還沒挪動步子,就見皇帝出現在門上,由不得一陣忙亂,斂裙福身行禮。
本以為皇帝是來敬太后,向太后問安的,結果并不是。他陰沉著臉,徑直走到如約面前,眾目睽睽下拽住她的手腕就往外拽。
在場的內外命婦全愣住了,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么。
也許是反抗得太激烈,讓皇帝不耐煩了,他二話不說扛起人就走,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眾人和太后,喃喃自語著:“呀……這是怎么話兒說的?”
第81章
如約本不想高聲喊叫的,怕失了體面,可事情被他弄到了這樣地步,還有什么體面可言!
她在他肩上掙扎,“放我下來!你再不放,我可要咬你了!”
跟在一旁的康爾壽聽得一腦門子汗,心道這該往哪兒咬啊……其實咬哪兒是次要的,說真的,萬歲爺在她手里確實沒落著好。頭一回鉆馬車,臉上劃了一道,隔了二十來天才徹底長好。上回夜宿在余家,回來的時候耳朵上還有牙印,這余夫人下起死手來,可半點也不忌憚身份。
最叫人傷心的,是她吃了不認賬。萬歲爺一個人愁悶十來天,好不容易等到她進宮,打發車轱轆去請她,結果車轱轆鎩羽而歸,弓著身子垂著手回稟:“夫人說了,她是應懿旨進宮的,不來。”
這下可捅了灰窩子,引發的后果就是萬歲爺闖進咸福宮,親自把人扛了出來。
實在是出乎預料啊,本以為萬歲爺會極力自持,先向太后問安,再想個妥當的借口把人引出來。結果呢,進門發現她瞧都不瞧自己一眼,于是表面文章大可不必做了,反正早就傳得沸沸揚揚,還顧什么體統臉面。
萬歲爺是練家子,那么魁偉的身材,扛著人走一點兒不吃力。但這么著不好看啊,康爾壽作為貼身伺候的人,得想個法子打圓場,捏著心勸主子,“萬歲爺息怒,先把夫人放下來吧。這么大頭沖下,夫人難受。”一面又來勸如約,“夫人,您好好兒的,別掙成嗎?先落了地,有什么話再商量……您不能咬萬歲爺,咬壞了可不成……”
可惜誰也沒把他的話當回事。
皇帝徑直把人扛出百子門,塞進了小轎里。送人的時候至少是溫存的,結果就是這么一溫存,被她用力咬了一口。
他吃痛,卻沒有立刻收回手,被拽進小轎里的胳膊半晌才撤出來。康爾壽打眼一看,又出血了,頓時兩眼一黑,忙掏出帕子遞上去。
皇帝倒不以為意,另一手利落地纏裹住傷口,然后踅身穿過御花園,直出了順貞門。
前頭玄武門外停了御輦,小轎抬出門劵,他沉默著又把人拽出來,不顧她掙扎抱進了車輿內。
如約氣憤不已,“你這是干什么?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就這么急著毀我?”
然而這種指責,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他轉身落座,低垂的眼睫蓋住了眼底的思緒,“這京城上下,還有誰不知道你我的私情?與其裝模作樣遮掩,不如大大方方示人。我就要在眾目睽睽下帶你走,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怎么,不行么?寡婦再醮,天經地義,誰敢置喙,我就要誰的命。橫豎生死已經不重要了,多幾個枉死的冤魂,又有什么要緊。”
如約咬牙望著他,“你八成是瘋了。”
他原先正低頭查看傷口,聽了她的話,才慢悠悠抬起一雙幽深的眼眸,說對,“我已經瘋了,是被你逼瘋的。我以為有了那層關系,你多少會有幾分惦念我,誰知到頭來,還是我自作多情。我每日生不如死,你卻活得很滋潤,帶著余家那小崽子,又是讀書習字,又是掌舵劃船……你就那么喜歡孩子?要是喜歡,我們自己可以生,何必把心思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等他翅膀硬了,才懊悔白辛苦一場。”
男人大約都是這么無恥,有了肌膚之親,就會起更多的貪念。
如約漠然調開了視線,“我沒想過自己生孩子,既有現成的,帶在身邊撫養,有什么不好?請皇上管好你自己,別來過問我的事。”
于是他不說話了,只管負起手,蹙眉打量她。
如約不喜歡這種目光,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你瞧著我做什么?”
他冥思苦想,“自打螽斯門第一次相遇,到余崖岸靈堂上見你,這段時間你對我從來沒有疾言厲色,為什么現在變了?是我做得不夠好,你嫌我了?還是我討不得你的歡心,所以你有意作賤我?”
如約被他說得面紅耳赤,卻又無言以對。他和余崖岸不同,余崖岸為了刺痛她,可以血淋淋地揭開她的傷疤。他呢,有耐心和你周旋,甚至你想扒開心肝和他痛快對罵一場,他也不給你這個機會。
他就這么氣定神閑地,把玩你的尊嚴,明明真相一捅就破,他卻偏要保全。于是兩下里較著勁,都在虛與委蛇,都在等對方沉不住氣。
如約狠狠地望著他,他穿一身九龍的圓領曳撒,通臂袖襕錦繡輝煌,襯托著那張凝白陰沉的臉,總給人深不可測之感。
他滿懷希望地問她:“多看我一眼,是不是就會多愛我一點?”
果然夠不要臉。她置若罔聞地調開視線,望向了窗外瀟瀟的長天。
他難掩失望,垂手撐住膝頭,仿佛這樣能讓他屹立不倒。可武裝得起姿勢,武裝不了嗓音,他顫聲道:“你對我,半分情義也沒有了嗎?以前說過的話,全都不算數了嗎?”
一再追問的下場,可能是直面更多的傷害。
她的語氣冰涼,淡然道:“此一時彼一時,隨口的玩笑話,皇上竟會當真,真是令臣婦驚訝。”
她知道怎么才能捅他的肺管子,又是臣婦又是玩笑話,以為他會被惹惱,然后索性明刀明槍地見真章。
可惜她殷切盼望的事沒能發生,他的眼眸變得愈發深沉,頷首說也對,“何必糾結以前發生的種種,我又不稀圖過去,我圖的是將來。眼下咱們不談情,只說先前商議好的事。我知道你不喜歡被囚禁在深宮,所以命人出去置辦宅子了。東城十王府附近有片空地,至今荒廢著,實在可惜。我讓內造處重建一座新宅子,等建成了領你去,你見了一定喜歡。”
如約心頭猛地一震,十王府附近荒廢的空地,只有金魚胡同的許家舊址。他居然讓人在那里建新宅,這算是恩賞,還是又一次往她傷口上撒鹽?
她極力控制住痛斥他的沖動,咬牙說不必,“我是余家的媳婦,我還得支撐門戶,不可能為皇上拋家舍業,跟你去住什么宅子。”
他倒也不勉強,很快找到了妥協的辦法,“你要是不怕流言,我常住余家也沒什么。橫豎我悟出了個訣竅,等不到你來找我,那我就去找你。誰主動誰被動,其實又有什么關系,只要能長相廝守就好,你說是么?”
她駭然看他,因離得近,從他黝黑的瞳仁里看見了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