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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夜,不知怎么變得異常燥熱,像忽然倒退進了六月心里似的。蓋在身上的衾被這么厚重,壓得人難以舒展四肢。她等了好一會兒,沒能等來慕容存,自己倒先受不住這蓬蓬的熱氣了。
抬手費力地翻開被子,艱難喘上一口氣,嗓子眼兒里像吊著一根弦絲,隱隱約約,直通小腹。柔軟的寢衣纏裹住身子,有種五花大綁的錯覺。她口干舌燥,漸漸地,腦子也糊涂起來,渾渾噩噩,如同被沸水澆淋過一遍似的。
莫如把衣裳脫了吧,細汗從每個毛孔漫溢出來,衣料黏在身上,肉皮兒酸麻生疼。這種來歷不明的焦躁讓她六神無主,人像陷進一個昏沉的夢里,所有的想法和主張都化成泡影,再思量,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胡亂扯下寢衣,揉成一團拋到了床尾,四肢沒有了綁縛,一下子松快了。至于身在何處,所為何來……她只知道自己肯定是醉了,區區幾杯而已,萬沒想到這酒竟這么烈性。
他還不來……她費力地撩動帳幔,試圖探出去看一看,可惜沒有成功。這時才驚覺自己連勾起腦袋的力氣都沒有了,周身綿軟得像一灘水,無論如何拾掇不起來了。
忽然覺得好孤寂,身邊空蕩蕩的。又有些害怕,怕自己這么熱下去,會不明不白地死了。
好在外面隱約有腳步聲,鞋底踏在金磚上,發出短促的輕響,從門外到床前,一步步地走近。
她屏住了呼吸,沒來由地高興。帳幔打起來了,他趨身到她面前,不由分說就來吻她。手上也沒停下,很快把自己身上的明衣脫了,露出精壯結實的胸膛,緊緊把她攬進了懷里。
如約迫不及待地纏上去,本以為他比她清涼,能供她降溫,結果讓她失望了。他的到來,把她投入了新一輪的燃燒,皮膚好似得了渴癥,有他手指經過的地方,可以暫時止痛。
糊涂了,不知今夕何夕,只知道對方是解藥,這一刻不要命般糾纏,癲狂得令自己慌張。
貼近、再貼近,在暴雨中乘風破浪。他引導她領略了很多不曾領略過的玄妙異境,他是世上最靈巧的愛匠,他敏感的手指可以穿越痛苦,觸摸她的哀傷。
要得更多更癡狂,她破碎地急喘,無度地索取。焦灼、窒息、顫抖,像嗜血的猛獸一般。
可他卻忽然頓住了,拿出極大的耐性周旋,用舌尖描繪她的唇瓣,含糊地誘哄:“叫我的名字,我想聽……”
如約像躍上岸的魚,身上浮著粼粼的水光。迷蒙間睜開眼,似乎對他的執著不解,但無盡的空虛支配著她,她張了張口,嗓音干啞,“慕容存……”
“不對。”他懲罰式的沉了沉身,貼在她唇角說,“我告訴過你的,我的小字……你還記得嗎?”
她輕聲驚嘆,那兩個字輕而易舉就叫出了口,“啊,長濃……”
身心皆為之震蕩,這一瞬,他幾乎要融化在她織造的情網里。
他長久以來總有這個執念,想扒開心和她坦誠相見。她用別人的身份做偽裝,她管他叫皇上,即便已經同床共枕,彼此之間卻總像隔著一片濃霧,無論如何看不見前路。但她今天喚了他的小字,陡然撥云見日,讓他重新找到希望。
也許……她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憎惡他。當下欲焰高漲,腦子明明是昏沉的,她卻沒有費力思索,沒有搜腸刮肚。她是脫口而出的,她一直都記得。
“長濃……”她貼在他耳邊,聲氣兒嬌弱,牽引出一片奇妙的戰栗。她的指尖在他肩背游移,她熱情邀約,緩緩抬起了腰肢。
年輕的姑娘,花一樣的嫵媚,牽動他所有貪婪的渴望。這一夜混亂,早已不知天地為何物,所思所想,都困在和自己癡纏不休的這個人身上。
“叮”地一聲,那支銀簪子落在腳踏上,她渾然不覺。就在身心幾欲燃燒的當口,她聽見他急切地追問:“你愛我嗎……說吧,說你愛我……”
這個字眼,不知為什么始終無法說出口。她悸動倉惶,有無數復雜的情緒難以吐露,在他催逼時主動吻住他……然后狂歡橫掃而來,他們是紅塵里最契合的一對。
大約這班龍酒后勁兒太大,總覺得不足。不多久又掀起奇怪的熱潮,這回是她主動的,蠻狠地控制他,低下頭,用力地親吻他。他是香的……香香的男人,他的每一寸身條兒都勻稱好看,每一分肌理都有隱約的芬芳。
見他氣喘吁吁,那雙水光瀲滟的眼睛緊緊望住他,“你快活么?”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頸間,他的手指無處不在。他說快活,復又貼緊她的臉頰,曖昧的氣音在她耳邊回蕩:“我伺候得你好么?以后夜夜為你侍寢,好么?”
她羞怯,但又不覺饜足。以后的事以后再去想,現在,她只在乎當下。
這一夜的以命相抵,直到四更天才慢慢平息。困極累極了,如約覺得每一塊骨頭都是破碎的,再也粘合不起來了。
景山后山有壽皇殿,里頭供著大佛,每到這個時辰就鳴鐘,嗡嗡的回響,要滌盡世間罪惡。
她艱難地躲避,無奈鐘聲盤桓不散,聲浪一重一重,像震蕩在枕邊似的。
正在她氣惱不安的時候,一雙溫熱的手摸索上來,捂住了她的耳朵。這下子清凈了,等綿延的鐘聲散去,她躬起身子,偎進他懷里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綿長,再睜開眼時,太陽懸在了房頂上。
窗外日光大盛,她的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想起自己究竟身在哪里。
駭然轉頭看,那個人就在咫尺遠的地方,散落的長發泛出靛青的色澤,愈發襯得面白唇紅,畫中謫仙一樣。
她愕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慌忙低頭打量,胸前盡是紅痕,挪一挪身子,腰要斷開似的……
依稀想起昨晚的種種,自己是魔怔了嗎,怎么會變成那副樣子?想好的計劃再一次付諸東流,甚至連私藏的簪子也像上回那把刀一樣,又不翼而飛了。
懊惱悔恨,她這刻真是連想死的心都有。拽過扔在床角的衣裳穿上,因為慌亂系錯了帶子,把寢衣穿得七扭八歪。
也許是動靜太大吵醒了他,那深濃的眼睫輕顫了下,緩緩抬起來望向她。
昨晚發生的種種他記得很清楚,柔情繾綣還未散去,慵懶地伸出手圈住了她的腰,“怎么不多睡一會兒?”
他語調平常,仿佛他們是老夫老妻,早就習慣了這種徹夜的糾纏。如果可能,還想再勸她躺一會兒,反正這陣子朝政倦懶了,批紅有司禮監,大事留中,小事讓下頭的人處置就是了。
而如約心頭積攢的怒火,終于在他的輕描淡寫里爆發出來。她狠狠格開了他的手,“你給我下藥了?那酒里頭加了什么?你敢使詐?”
皇帝被她忽來的疾言厲色弄得一怔,遲疑了下才道:“那酒……只是尋常的補酒而已。”
“補酒會讓人亂性?到底是什么酒?”
他沒計奈何,只得坦言,“班龍酒就是鹿血酒,不過血量不如鹿血酒多,喝得過了,可以助興。”
她銜恨涼笑,“我真是高看了你,你的所求原來只是這個,把人騙上床,貪圖片刻的歡愉。現在得逞了,你很得意是么?”
他被她說得忿然,“我要是只圖這個,還需要費盡心機討你的好嗎?我大可把你囚禁起來,關你一生一世,不怕你不從我。可我沒有這么做,我心里是敬愛你的。由愛生痛,由愛生怖,我同你在一起的每一瞬都在思量,究竟怎么做才能讓你高興……昨晚的種種,你真的不喜歡嗎?這酒不過催發了你心底最真的想法而已,你也是愛著我的,難道不是嗎?”
她真是恨透了他,他拉她共沉淪,把她描摹成像他一樣的無恥小人。一旦他征服了她,許家的恩怨便就此了結了,他又是無懈可擊的帝王,他無愧于心,不欠世上任何人。
“你在我眼里,和余崖岸沒有什么分別。”她咬牙道,“我走到今時今日,是我技不如人,但你要是以為這樣就能轄制我,那你就錯打了算盤。”
她轉身便要走,他心頭慌亂,忙一躍而起,從背后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