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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血洞看著眼熟,姬颯一時沒想起是哪里見過,睡眠不足對無根人的腦子來說也具備一樣的傷害性。
「你先套上這個。」劉雷果然拿出折疊好,四四方方的一襲青袍。
姬颯脫掉皮外套,穿上青袍,居然很是合身。她身材高瘦,穿起這長袍很有幾分仙氣,劉雷看著很滿意。
「發髻你會扎吧?」劉雷又遞來一支古樸的玉簪子。
姬颯順溜地用玉簪子扎起發髻,一面問:「這也是制服的一部分?你怎么都綁馬尾?」
「呸!簪子是為師送你的拜師禮。」劉雷沒好氣。
這對新鮮師徒都像是扮家家酒,玩角色扮演般,努力模仿真師徒的樣子,這模仿的樣子里,各自又都帶著幾許真心,不全然都是虛殼。
一前一后,兩人踏上緩緩的斜坡,面對寺廟的左手邊有個庭院入口,劉雷沒有進主殿參拜的意思,帶著姬颯就朝庭院走去。姬颯思忖著劉雷大概是道教的?
其實她也分辨不來佛道,何太太禮佛既不捻香也不占卜,而劉雷那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樣子,倒是更像西游記的孫悟空一些。
她正胡思亂想著,劉雷忽然回頭瞪她一眼:「第一堂課還沒開始,先學會走神,能耐呀你!」
姬颯斂神,劉雷不耐煩地敲敲旁邊的樹干:「先瞧瞧你有什么本事。」
姬颯聞言把手放在樹干上,因為無所問,信息松散緩慢地流入她的意識,她知道這座廟原來在基隆河右岸,經過搬遷和一再整修,早不復原樣,原主祀為送子觀音,佛光山開始管理后是釋迦摩尼佛,寺內也供奉鄭成功。
廟宇有留下的古物零星,以前拆下的石柱和碑林就放在現在她身處的花園中。姬颯對這些并沒有什么興趣,不自覺地叩問起是否有個小女孩的消息。
一股涼意從她的五指尖鑽進體內,心臟猶如被冷絲纏繞著,腦里傳來一把陌生女聲:「紅愁綠怨送春歸,徒倚無聊幾夕暉。十載光陰如一夢,游魂時逐落花飛。」
女聲的吟誦帶著鄉音,姬颯又不是對詩詞有研究的文藝青年,聽懂是不可能懂的,但是那哀調帶著的悲傷隨著寒意流進她的心。這如泣如訴綿綿不盡,沒有怨懟,只是無奈和悲涼,還有對姬颯來說有點陌生的思念與繾綣。多奇怪呀,不曾擁有的感情,被傳遞到心尖時,也能找出詞匯形容。
忽然她手臂吃痛,反射動作抽回手,那誦詩的聲音才消隱。姬颯五臟六腑盡是鬱結,一摸臉才發現都是淚,而滾滾的熱淚還續續不斷地垂落。
「還以為搬了家又有好些年頭了,你不一定找得出來。」劉雷似笑非笑地審視著姬颯:「緩緩,再給我說說剛才打聽到什么了?」
姬颯抹了抹眼淚,止住了抽泣,把那首詩和其他的消息磕磕絆絆地講了個大概。
「劍潭詩魂果然還在呀。」劉雷唏噓:「你別怕,這鬼的才情見識都不允許她害人,只是長日漫漫,想家思鄉。不過,你哭啥呀?」
姬颯一時答不上來,一片樹葉掉落在她肩上,她說:「不知道,只覺得難過。」
「曾經有這么難過過嗎?」
「好像沒有,即使有,我也忘了。」
「你說想當輿師,是想活得像個人,這是本末倒置,捨近求遠。人的七情六慾,就是貫穿天地的通天塔,你首先要先活得像個人,才有機會當個輿師。這東西要教也教不會,你這木頭疙瘩,還好是無根人,為師總可以讓你下載情感的檔案吧?這個檔案,就是哀。」劉雷自覺與時并進,下載檔案之類的詞語都朗朗上口。
「喜怒哀樂的哀?」
「對。此女的父親是清朝赴臺官員,官場混不下去了,借住在當時的劍潭寺。她擅作詩,但身體有恙,在此病逝后芳魂不得歸故里,會在月夜出來吟詩抒發哀戚之意。」劉雷看著姬颯哭過紅通通的眼睛:「你知道吧,人在哪兒走了,葬在了哪兒,就是那里的鬼了。想家而歸不得,家人離散心心念念,百求不得。這種不如意,是時也命也,箇中無奈怪不了誰,甚至辯不出個錯處來,這樣的哀,如今你可認得了?」
姬颯想起細細曾經說過不會在臺灣尋短見,因為她想回家,原來是這個意思。情感來到她眼前,像是一個生字,要她從頭學起哀的意思。原來這樣的,她反覆品味這感覺,想開口問什么,情緒仍在哀中跳不出來,竟是詞窮。
劉雷看了卻是很滿意:「你知道為什么她要作詩嗎?」
姬颯搖頭。
「不是造作賣弄,而是有些話無從直述,于是有了畫、有了詩、有了小說、有了游戲。至于像你這樣,還不懂迂回之美的孩子,說不出話就對了,根本無從表達起。」
劉雷說完示意姬颯退開幾步,留給他面前更大的空間。
劉雷脫掉鞋,赤足在草地上走著似舞非舞,像是跛足行走的步伐,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有點像醉拳,但又不是打拳的樣子。他身上有著一種莊嚴的氣息,雖然只是一個人看似亂走路,卻像是祭祀或儀典般在地上畫著符咒。
姬颯看得入神,她覺得此時劉雷一動一靜都優美如夜空星辰,反照著千古萬年的光輝。一套步走完,劉雷已是滿頭大汗。
「夏禹治水土,涉山川,病足故行跛。這就是禹步,禹步不是輿師的輿,是大禹治水的那個大禹。輿師不是道士,我們行禹步不是作法,而是與土地溝通。規矩我先不細說,總之,禹步你好好記著,必須學會。」
姬颯照著劉雷的樣子依樣葫蘆兩次,劉雷才勉強接受:「你想著你的初心立愿,專心再踩一次,別看我,踩錯就算了,心意不能錯。好好向天地表明心跡。」
姬颯照做,每踩一步,都默念愿能守護眾生。
最后,劉雷掐了個手訣,一掌拍在姬颯眉心,力道頗大,姬颯往后退了半步。
劉雷輕笑:「先湊合著使使,讓你待會看得見地氣,別像個二愣子。」
姬颯環顧四周:「我沒看見什么。」
「憨兒,還不到時候。」劉雷仰頭看了看天色:「該走了,今兒個要辦的事多了去了,沒時間磨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