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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阿諾踏進奧蘭茵神殿的大廳。在此之前,她與其它的候選人都是在半山腰的護衛所接受一輪輪的篩選。
大殿中央矗立著一座黃金與象牙精雕的巨像,戴著月桂冠的女神揹著銀色的箭袋,手握銀色的弓箭,雙腳一前一后微微錯開,左手朝前一指,衣履飄揚,型態優美,帶著凜然不可侵犯的磅礴氣勢。
「這就是奧蘭茵的守護者,大地之女艾芙娜女神?」阿諾極盡全力仰起頭來,想要看清女神的模樣,但雕像實在太高大,從地面的角度往上看,只能看到稜線分明的下巴弧度,卻看不到眼睛。
突然之間她覺得自己好渺小,忍不住悄悄退了一步。我真的有能力承擔起艾芙娜女神傳達的旨意嗎?
「孩子,你可以的。」彷彿洞悉阿諾的想法,阿爾法牽起小阿諾的手,與她一起仰頭看向美麗的女神。
「神官大人——」
阿爾法打斷她的話,面容和詳:「請不要這樣叫我。你和其它人不一樣,我只是引領你通往神之路的導師。以后就用老師稱呼我就可以了。」
「是的,老師。」阿諾乖巧點頭。在心底默默品嚐「老師」這個新鮮的生詞。村子里是有老師的,但那是教導店鋪家的小孩算術認字的老先生,就連馬斯哥哥也沒上過學。「艾芙娜女神會不會選錯人?我是說,」阿諾的聲音越來越小,充滿猶疑:「我是說從來沒有像我一樣小的小孩被選為祭司。」
「哈哈——哈哈哈,」阿爾法像是聽到什么有趣的笑話,突然放聲大笑。蒼勁的笑聲回盪在寬廣的大殿中,讓阿諾尷尬極了。她沒想到嚴肅的阿爾法大人會這樣開懷大笑,與周圍的人們不一樣,不管是馬斯、還是馬斯的弟弟妹妹,就連自己都迫不及待想要快點長大,但阿爾法大人卻反其道而行,彷彿是個老頑童,眼里流露一絲頑皮的精光。「小阿諾啊小阿諾,距離你成為正式的祭司還要一段很長的日子呢。在此之前,我會教你所有成為祭司的知識。」
接下來的每一天,阿爾法為阿諾排了緊湊的課程。學習奧蘭茵各地的文字、方言、地理、星辰、算術、繪畫、音樂,甚至還請護衛長教導阿諾劍擊的技藝。每天阿諾都覺得累極了,浸泡在佈滿玫瑰花瓣的牛奶桶中,好幾次累得不小心睡著,然后又打著噴嚏醒過來,卻再也睡不著。這座神殿中,只住著祭司阿爾法與阿諾兩個人,每日的供給都由護衛所的神僕運送上山。神僕擔當守護奧蘭茵神殿之責,住在山腰間,夜里不得入殿,以免打擾神的清靜。
平常的日子,朝拜的人群只能在護衛所奉獻帶來的食物、仰望宏偉的神殿,虔誠祈禱。只有在五年一次的艾芙娜女神慶典上,神殿的大門才會打開,接納四方百眾的子民。而若真有祈求神旨的需要,也只能請神僕代為傳達,由阿爾法大人決定是否該向艾芙娜女神求助。
阿諾漸漸發現作為一個人人景仰的祭司,生活其實是很清苦的。雖然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飲食衣物,每到夜晚來臨,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沒有說話的對象,只有一座孤寂的大理石殿堂。
阿諾想念馬斯一家人,想念大家在寒冷的冬天圍坐在火爐前,聽馬斯媽媽說故事。馬斯的大弟弟最壞了,每當故事說到大野狼敲門時,他就會發出「嗷嗚——!」的長嚎聲,學大野狼要抓不乖的小孩,常把幾個小女孩嚇哭,抱在一起簌簌發抖。然后,不知怎的,明明很冷,大伙兒又不約而同笑出聲來。歡樂的笑聲像是有感染力般,將一陣寒冷驅走開來。
如今居所里有一座整個冬日都不會熄滅的熊熊火爐,鋪著溫暖的羊毛地氈。但阿諾心里卻有一股彆扭、說不出口的情緒。阿爾法大人似乎知道小阿諾在想什么,他打開一間高達三層樓的書房,告訴她無聊的時候可以進來看看書。
書房的角落有一個搖椅,搖椅上的天鵝絨坐墊有經年累月坐過的痕跡,深深凹陷下去。于是阿諾也學著阿爾法,用幾個坐墊堆起自己的小城堡,拿起一本書專心看著。在書里,她看見好多好多人,有快樂的、有難過的,她跟著大哭、大笑,彷彿自己也走過了他們的人生,有血有肉。
當艾芙娜女神的慶典到來時,神僕們為阿諾帶來一件綃絲做的白袍,那是國王從遙遠的東方輾轉而來的寶貝。傳說,這是鮫人所織的布匹,周身泛出一層有若夜明珠般柔和的光芒,質料輕薄,入水未濕。他捨不得送給皇后,將它獻給艾芙娜女神所指定的少女祭司。
當阿諾將一襲白袍穿上身后,神僕們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其中一個神僕還是五年前打扮過童男童女的老嬤嬤,她還記得那時的阿諾瘦瘦小小的,滿頭像稻草般乾枯的頭發,雙手都是凍瘡后留下的痕跡。可如今,在玫瑰花露和牛乳的滋養下,一頭柔軟的金色長發,如凝脂般的細緻皮膚,還有一雙靈動分明彷彿藍寶石般的雙眼,已經成長為即將含苞待放的小女孩。老嬤嬤不由得心滿意足:啊!這才是奧蘭茵神殿未來的祭司所應有的模樣!
阿爾法比起五年前更蒼老了,他的腳步有些蹣跚,一手牽著阿諾,一手拿著神杖,走向祭臺之上。當他拿眼逡巡底下的眾人,就連寶座上的國王與皇后也要微微躬身,朝他恭敬行禮。阿爾法用眼神朝阿諾示意,阿諾端起祭臺上的葡萄酒壺,一一注入銀質酒杯中。酒壺很重,即使阿諾再怎么努力,她畢竟只是一個十一歲大的女孩,就算在那之前她已經練習無數回,可在全場肅穆的注視下,免不了心生緊張。
酒壺微微朝旁一偏。「不要怕!」阿爾法小聲說,在白鬍子的掩蓋下,眾人看不清神官大人的嘴形。聽見阿爾法穩定的聲音,阿諾安心了,小心翼翼拿緊酒壺,朝著下一杯酒杯傾注液體。
等到九個酒杯盛滿豐美的葡萄酒,阿爾法率先以雙手拿起杯子,阿諾跟著他的動作也拿起酒杯,兩個人虔誠地閉上雙眼,對著白日蒼天喃喃唸誦禱詞。那是一段子民聽不懂,被稱為神的語言的祝詞。很久之后阿諾才發現,這世上只有阿爾法與她懂得神的語言,原來阿爾法教她的,除了奧蘭茵的諸多方言外,還包括神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