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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槿聽說陳槐延死了,是被看茶場的工人殺死的,僅僅為了工錢。她震驚了很久,幾乎蓋過了傷心,一整天都在想他怎么就死了,沒想到這一走就成了訣別。
然而周槿的母親覺得他死了好,當初周槿不顧家中反對嫁給這個無權無勢的男人,反叛夠了、瀟灑盡了才懂得人生可貴,她的女兒不該如此失態。幸好有孩子留在那里,尚可稱他為保護妻女而死,這是他一生最大的殊榮。
至于親家太太,她不討厭她,這個人固執到一定地步,從不用別人給的東西,哪怕是自己兒子給的,也不肯離開舊鄉,年輕時在這片土地上種田,老了依舊不停。近幾年陳槐延的生意不好,他很少寄錢回家了,反而是周槿替他在給。
后來兩家墳前見面,親家太太將收到的的錢又還到了周槿手上,哭得悲痛不已,卻說慚愧,讓她失去了老爺。
……
春鳶以為,邱雎硯在這里只是短暫停留,當他告訴她,他會去到一所學校當老師,意識到他要和她一起生活。
可她還沒想過和他生活的樣子,她們一直在分別,再見面時總有不同的情衷,才顯得珍貴。她不確定平靜下來的日子會不會變得無味,本身算不上有趣的人,心意隨時都可以更改。比起顧慮邱雎硯的無情,她更擔心自己作為那一個先愛上的會先離開。
邱雎硯早已看出了她的心事不平,卻并不阻止,心中為她規定了思量的期限,仍舊不明白的時候,他也許會告訴她。與此同時,他收到周家派人來處理陳槐延后事的消息,打算將他的骨灰送回親家太太那里……春鳶正站在廊下的窗前出神,邱雎硯從書房過來,從背后摟住她,還低低地笑說她嚇到了。
春鳶陷入到懷中,一瞬間被他的味道裹挾,新雪的溫度里落定著淡青桂香,脾氣也跟著有些迷失。她轉身向后抵在窗際,想要拉開兩人的距離,覆在她腰后的手卻輕輕將她拉回來,身前的人還向前一步靠近她,到進退兩難,可他竟然不計較,仍舊輕言笑語,問她還記不記得從那個人身邊帶走的畫。
那個人是陳槐延,在他的最后一眼里,春鳶帶走了那幅被他看得格外珍重的畫。她回想起這一幕,恐懼已經不剩多少了,更多的是愉悅,愉悅他的無望,才有了些笑意,抬起頭回答他:“記得。”
“他一定很想帶走它,可惜他死了,生人能夠為逝者燒去寄托和懷念,可我燒掉這幅畫,本心想要的是摧折和不留下。”
邱雎硯沒見過周槿,可他認得自己的母親,第一眼看見畫上的女人,讓他不小的驚異,如果母親知道這個淺薄又惡劣的男人對她有情,大概會認為作臟了自己的耳朵。雖然在他看過畫以后,讓人借陳槐延朋友的名義登門悼念,卻沒有再發現其它與嚴矣釵有關的東西,獨有一座徽派庭院,里面供養了許多鳥雀。
春鳶注視著幾片碎細的灰燼飄出火盆外,故作害怕地問:“少爺,陳槐延恨到來找我該怎么辦?”
“春鳶不是說,我是神臨于世嗎?”邱雎硯輕笑出聲,指尖撫過她側臉,他見她情容平靜,不過微微皺著眉,那道眉頭像是垂塘的枯荷,這一分瑟瑟或許有一點少,不過憐取他也足夠。而她的“信仰”使他虔誠,可當他得知“信仰”會“崩塌”,他的心又變得意亂不休。
“你讓我告訴你,你不該生氣……”春鳶屈膝倚靠在椅子上,本在聽邱雎硯給她念志怪書上的故事,可邱雎硯念了兩頁翻過去后忽然問她這兩天在想什么。一旦和邱雎硯待在一起,再多的憂愁都會被沖散,從下午一起燒畫后,她已經不想那些心事,也就變得不重要,縱然坦誠,可聽者有心,還是比誰都有心氣的邱雎硯。
“你這是在勸我?”邱雎硯放下書,端起桌邊的茶喝了一口,帶著笑意淺淡的目光直直看著春鳶。
那道視線的起始,反著鏡片清光還是燈火流光,都讓春鳶朦朧,不知道是不是喝了幾杯酒的緣故。她其實還聽得有些困了,雖然還不晚,但在這里很好睡,和在家的好睡不一樣,不需要干活的日子,只想躺下來享受,也沒想好要再做什么,上山砍柴應該是不可能了,邱雎硯說過,既和他在一起,她要是還過著從前的生活,算他沒用……想得偏了,她將思緒拉回到眼前的狀況,只要哄一哄他就好,可貪杯的酒勁作祟,竟想不愿再和他玩這些游戲。
邱雎硯沒等到回答,見她低下頭,神情有些委屈,他還沒說自己冤枉,又轉念不該和孩子爭心性,只又開口留下一句“我不認為春鳶是無情的人”起身離開了,就要走出這個房間,春鳶從身后拉住他的手讓他停住,剛才的想法不過一秒就消散,邱雎硯卻偏偏能夠捕捉到這一秒,今生今世,很難說誰放過誰。
“還是要我管你嗎?”邱雎硯停下來,問出她想要的。他自認為她們有相像的一點,從不和自己較勁,他固然學習文學,卻不愛強說愁,任其變質的欲望蔓延。
“要……”春鳶拉著邱雎硯的手向后退步,退到原來的椅子前讓他坐下,她站在他身前低頭吻他作哄,她回想著教她的話吻得很認真,卻也很快就分開,然而還沒分開出距離,邱雎硯抬眼看向她沉聲開口:“我今天不想打你,打得多了,反而失效了。”
“……還有別的辦法,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