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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朝汐往車里打量的那個瞬間,車隊主人的眸光正好抬起,注視過來的眼神極溫和。
“點燈。”他吩咐下去。
銅油燈被點燃,放置在短案上。明黃色的燈光在微風里搖曳,照亮了車里郎君優美的側面輪廓。
阮朝汐一怔。
她想象中的大族郎君,有上千部曲護衛出行,有楊先生這樣的人才追隨左右。荀郎君或許是個和善心腸的人,但同時也必定是高高在上、不近疾苦,和庶姓小民涇渭分明的士族貴胄做派。
沒想到真人和她想象的截然不同。
看起來至多弱冠年紀,烏發鴉黑,眸若點漆,病中氣色不大好,唇色泛起羸弱蒼白。
阮朝汐停止了打量,迅速垂下眼,視線落在近處矮木案。
之前送進車的藥盅,此刻就擱在矮案上。瓷蓋已經打開了,露出半盞濃黑藥汁,苦澀藥味隔著幾尺縈繞不散。
或許是荀氏郎君看起來過于年輕了。亦或是他病中顯露的柔和孱弱,削弱了士族郎君慣常給人的高不可攀、難以接近的印象。
阮朝汐覺得,荀郎君或許真的是個和善心腸的人。她或許可以試著開口求一求。
她簡短而直白地請求,“郎君在上,阮阿般求見。我阿娘病故,被山匪們拋尸在百多里外。求郎君體恤,派人去尋一尋。若是尋到了,可否告知地方,阿般想回去收斂母親的尸身。”
荀玄微沒有多說什么,轉頭吩咐下去,“找周敬則過來。”
周敬則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荀氏車隊上千部曲的首領。約莫二十七八年紀,身上披甲,腰間掛刀,生得虎背熊腰。
周敬則奉了命,立刻挑選出幾十名健壯部曲,綁了兩名山匪活口帶路。山澗空地處人喊馬嘶,部曲們披上防雨蓑衣,帶上匕首腰刀,拖著帶路的山匪,數十騎奔馳而去。
阮朝汐站在牛車邊,目不轉睛地瞧著。
鼻尖傳來一股清淡的苦澀藥香。她轉過視線,車里的郎君不知何時從小榻上起了身,改而坐在黑漆短案邊,抬手撩起小窗邊被風吹動的碧紗。
“山里快要下雨了。”荀郎君眸光溫和地望過來,“你穿得單薄,不妨去后面牛車里坐一坐。里面都是和你年紀差不多的童子。”
阮朝汐的目光轉向空地中央停放的另外一輛牛車。
荀氏郎君的牛車是前一輛,后頭那輛烏篷牛車看起來更大些,車篷壁的布簾子被人悄然掀起,露出幾個探頭探腦張望的小腦袋。
她想起來了。
云間塢每年都會招募資質過人的童子。傳言原來是真的。
來回百余里的路程,就算部曲們快馬奔馳也得整夜才有消息,阮朝汐沒有堅持什么。
“是。”她垂下眼,往牛車方向走去。
手背一涼,一滴水滴從枝葉空隙間落了下來。
下雨了。
——
淅淅瀝瀝的細雨下了整夜。部曲們第二日回返,報了沿路的發現。
沿路山林倒伏了不少新鮮尸體,初秋的天氣尚暖,最近又多雨,許多尸體已經難以辨識相貌。
他們路過年輕婦人的尸體,便裁下一幅衣袖。估摸著路程,從百五十里外回返,帶回數十幅衣袖。
部曲說著遞過了一大沓截斷的衣袖布料,“不知小娘子可識得你阿娘的衣裳布料?”
阮朝汐接在手里,一塊布料接著一塊布料地分辨。
各種質地的布料,粗麻,細布,葛布,偶爾摻進一幅暗色不起眼的柔滑絹羅,也不知是哪家富戶的女眷怕混亂中露了財帛,喬裝改扮,混入流民隊伍之中,最后又毫無差別地橫尸路邊。
阮朝汐翻著翻著,手劇烈一顫。
她飛快地挑出一幅赭色的細葛布,謹慎地捏了又捏,又攤開來回打量。
楊斐察言觀色,問她,“是這幅布料?確定的話,就可以叫部曲們再回去一趟,把尸身好好地安葬了。”
阮朝汐緊攥了沾染暗褐色血跡的赭色細葛布,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大顆的淚珠忽然滾了下來,淚水晶瑩,炭灰涂黑的臉頰很快沖出一道細小的淚溝。
眾部曲正面面相覷時,身后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博冠廣袖的修長身影,腳踩木屐下了馬車,逐步走近水邊。
周敬則聽到木屐聲響,轉身訝然驚問,“郎君怎的下車了?山里風大,還是多保重貴體。”
“無妨。出來走走。”荀玄微緩聲道。
他叮囑周敬則,“不必再問了。你帶著布料回返,尋到她母親的尸身,原地好好安葬了。”
“是。”周敬則想從阮朝汐手里接過布料,抽了兩次,居然沒抽動。阮朝汐的手長得纖小秀氣,沒想到握布料握得那么緊,像是用盡了性命似的。
對眼前個頭只到他胸腹的小娘子,周敬則不敢太用力,為難地看了眼自家郎君。
荀玄微朝她的方向,安撫地傾低了身,“莫擔憂。只是借用這幅布料回去尋你阿娘的尸骨。等你阿娘入土為安,布料還是會拿回給你。現在松手罷。”
微涼的指尖搭上了阮朝汐的手背,年輕郎君的手修長白皙,卻極有力道。略用了幾分力,便掰開了她攥緊的拳頭,抽出捏皺的布料,遞給了周敬則。
阮朝汐張著手掌,心里空落落的,茫然低頭。她的手背也用炭灰抹得灰撲撲的,但之前在江水打理袍子時沾了水,黑一塊,白一塊的。
黑白間隔中,有一抹刺目的血跡。那是她剛才無意中捏緊自己的手,指甲硬生生掐出來的血跡。
她站在水邊,遙望著曲敬則帶領數十名部曲原路回返,輕騎消失在山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