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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話,都有些像示弱了,但崔珣卻斬釘截鐵道:“不夠!”
太后愕然,片刻后,她憤然道:“那你想怎么樣?”
“失去權力,不夠!以命償命,以血還血,這才足夠!”
蓬萊殿中,又是一片死寂。
死寂之后,太后終于緩緩開了口:“你想讓菩薩保死?你做夢!”
她說道:“只要有吾在一日,誰,也不能傷害吾的孩子!”
崔珣又被押回了大理寺獄,重查天威軍一案的事情,還沒開始就宣告結束,對于這個結果,他并不意外。
太后固然是殺伐果斷,一代明主,但是,她也是一個母親,還是一個失去過孩子的母親,她對李楹,懷胎十月,血肉哺養,一朝離喪,只有當過母親的人,才會理解她的無盡痛苦,余下的這個孩子,她竭盡全力,都要保全。
只不過,太后沒有當場殺了崔珣,這卻讓他,有些意外。
他還記得他說下“以命償命,以血還血”八個字后,太后是如何憤怒,雷霆震怒下,太后說只要她在一日,誰都不能傷害她的孩子,他卻說:“只要臣活一日,就定要讓兇手抵命!”
太后大怒,召來千牛衛,要將他當庭亂棍打死,但一棍子打到脊背,一棍子打到腿上,數棍齊下時,太后卻忽叫了停。
她看著伏在烏木地板上,痛到冷汗涔涔的崔珣,握著掌心的葡萄花鳥紋鏤空金香囊,咬牙道:“吾是真的想殺了你,但……吾答應過……吾不能殺你!你若再執迷不悟,那,誰也救不了你!”
第146章
地府, 血盆苦界,李楹拽著木橋的繩索,怎么都不肯松開。
魚扶危去掰她的手, 她流著淚哀求:“魚扶危,你放我回去, 我求你了, 求求你……”
魚扶危狠下心腸:“不行, 某答應了崔珣, 要給你送到枉死城。”
“我不去枉死城, 我不去……我要回去救崔珣, 求求你,放我回去救他……”
她這般苦苦哀求, 魚扶危心里何嘗好過?可是,崔珣要自己去找死,他怎么能讓李楹陪著他一起送死?
魚扶危搖頭:“不,崔珣沒有活路了,公主,你去枉死城吧, 十年,二十年, 等你出了枉死城, 喝下孟婆湯,去投胎轉世后, 你就會把他忘了,你會重新擁有一個情郎, 重新開展一段人生的。”
“我不要,我不要重新擁有情郎, 我就要十七郎……”
她被反噬的軀體還沒恢復,身上半點力氣都沒有,但一雙手仍然死死拽著繩索不放,她還在哀求著魚扶危:“你放我回去,魚扶危,我求求你了!”
她哀求時,前方勾魂使者已經有些著急了:“魚郎君,快點帶這小娘子走,別驚動了其他鬼差!”
魚扶危咬牙,不再言語,而是一根根掰開李楹的手指,李楹力氣敵不過他,只能絕望地看著自己手指被掰開,然后重新被魚扶危抱到懷中,往枉死城方向大步
邁入。
李楹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望著前方越來越近、于黑霧繚繞中的枉死城,心慢慢墮入無望深淵:“魚扶危,我恨你一輩子。”
魚扶危的腳步滯了下,但很快又加快腳步:“某寧愿讓公主恨一輩子,也不愿看著公主再一次魂飛魄散!”
李楹陷于血盆苦界時,崔珣的判決也下來了。大理寺獄中,白發醫師正在為崔珣換最后一次藥,他看著崔珣腰間新添的青紫棍傷嘆氣,傷藥敷到腰上,如針刺般疼痛,但崔珣只是趴在石榻上,緊皺著眉頭,一聲不吭。
醫師已經習慣了他的沉默,待換好藥,收拾好藥箱后,醫師還是忍不住留下一瓶白瓷藥膏,這年輕人和他孫兒差不多大,說是出身博陵崔氏,但一身的駭人傷疤,讓他這個平民百姓都不忍直視,醫師說道:“崔少卿,聽說你被判流放磧西,路途辛苦,這藥膏,你留著吧。”
流放磧西?崔珣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下。
他這般大逆不道,太后居然沒有殺他,只是將他流放?
醫師仍舊絮絮叨叨:“好多大臣都上疏要殺了崔少卿,是太后壓下所有異議,改判流放,崔少卿,你這次大難不死,可要珍惜性命,別再糟踐自己身體了。”
他說了一大堆,都在勸崔珣好好活著,珍惜好不容易保下的性命,但崔珣只是神情恍惚,一言不發。
醫師走后,盧淮又來了,無非也是說些珍惜性命的話,順便旁敲側擊問他王暄下落,崔珣還是一概不答,盧淮氣急敗壞走了,這之后,崔珣便在獄中等待流放,期間,崔頌清、他的父親、還有阿蠻,都想來見他一面,崔珣一概回絕,但有一個人想來見他時,他卻同意了。
是啞仆。
他坐在地上,背部靠著粗糙石壁,淡然看著獄房外紅了眼眶的啞仆,他說道:“這幾年,多謝你照顧我。”
啞仆跪在地上,搖著頭,老淚縱橫,崔珣道:“我這關應是過不去了,趁著太后還沒抄沒我家產,我那宅子,你去尋人賣了吧,得的錢財,夠你找個鄉下地方養老了。”
啞仆喉嚨哽咽著,他似乎想說什么,但他是個啞巴,他說不出來,只能著急比劃著,崔珣望著他的比劃,他笑了笑:“流放還能回來?不,我回不來了。”
啞仆聽后,手握著囚牢的鐵柵欄,無聲流著淚,崔珣神情,卻是出奇的平靜:“哭什么?我反而,高興的很。”
他道:“最后還是要勞煩你,幫我辦一件事情。”
崔珣說的事情,是讓啞仆,去西明寺,看看有沒有王暄留下來的東西。
當日王暄被阿史那兀朵綁到長春觀地牢,嚴刑拷打,折磨了足足九日,仍舊沒有吐露分毫,在崔珣救出他后,他強撐著最后一口氣,在崔珣手心寫下“帝殺六州”,以及“西明寺”幾個字后,就氣絕身亡。
而正是他寫的“帝殺六州”,讓崔珣愈發確定隆興帝和天威軍一案有關,而王暄最后提及西明寺,會不會他發現的證物,在西明寺里?
他讓啞仆去查探,啞仆很快從西明寺,取到了王暄寄存的一件東西。
那是一頁從史館,撕下的起居注。
崔珣看著那頁起居注,心中的疑惑終于有了答案。
他眸中劃過一抹慘淡笑意,口中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隆興二十年,十月初一,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