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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錦歡松開了鶴羽的袖子,同時念著他那一點吹毛求疵的潔癖,還暗自動了妖法,將袖上方才攥出來的褶皺消了個干干凈凈。他摸進了自己的內(nèi)襟,那枚內(nèi)丹的熱量照得他胸口一片暖意,現(xiàn)在也是時候交給他真正的主人了。
鶴羽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見他手上動作,心上隱隱約約有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想。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白錦歡的一舉一動,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微小的細節(jié)。可微微顫動的眼睫和閃爍的目光,仍舊暴露出他的激動。
白錦歡握住內(nèi)丹,朝鶴羽攤開手心。他先是垂下視線,看向掌心躺著的內(nèi)丹,而后掀起眼皮,一臉真誠地望著鶴羽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其事地說道:“我說過的,鶴羽,我會幫你的,這次沒有食言?!?
他將內(nèi)丹還給鶴羽,鶴羽激動萬分地接過,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方才交接過程中,他只覺得自己整條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發(fā)顫。先前他還覺得自己是廢人一個,從此人生無望。現(xiàn)在有了內(nèi)丹,心頭便又燃起了對妖力的渴望。
青丘大巫告訴他,他近日宜靜心修養(yǎng),不要有過大的情緒起伏。因此他此時再怎么高興,面上表情卻仍舊寡淡無波,被他牢牢壓制,只有一點外溢的歡喜。他輕咳一聲,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僵硬地對白錦歡道謝。
“多謝九公子。”
白錦歡見他面上表情稍稍緩和,自己這次行動就算是不虛此行。他看著鶴羽笑了一會兒,恍惚間好似沒有那么厚重悲慘的血海深仇,有的只是兩個同樣出眾的年輕人,在地宮內(nèi)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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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錦歡見鶴羽眉眼之中似有疲意,也不好意思再做打擾。鶴羽的屋子人來人往,除了伺候的小狐妖們要服侍著端茶倒水外,大巫出于醫(yī)者仁心,也會時常看望。眼瞧著外面的天色越來越亮,白錦歡也不便久留,留下一句“你好好照顧身體”后,便匆匆告辭。
他不久之前才和白澈吵了一架,現(xiàn)在也不想出現(xiàn)在他面前。白錦歡知道自家七哥一日的時間安排,特意選了與其截然相反的道路行走,為得就是特意避開白澈,省得出現(xiàn)爭執(zhí),在一群毛還沒長齊的小狐妖面前丟人現(xiàn)眼。
可他千算萬算,算過了擁有一副九曲心腸的七哥白澈,萬萬沒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了一身莽撞氣的青玄身上。青玄許久不見自家公子,心里想念得緊,可七公子又不準(zhǔn)他這個貼身妖奴看望,為此很是氣惱,一連多日都悶悶不樂。
他神思郁結(jié),不愿一人在地宮里無所事事,便出來望風(fēng),希望和煦春風(fēng)能吹散心頭憂慮。不知是不是天上主管實現(xiàn)愿望的神仙現(xiàn)在正好閑暇,居然真的聽見了他的心聲。下一秒,白錦歡不偏不倚的,恰好出現(xiàn)在了自己面前。
青玄喜出望外,趕忙迎上前去服侍白錦歡。他是白錦歡的貼身妖奴,從還沒學(xué)會化形時便被狐王做主賜給了白錦歡。本來以為自己一條小小巴蛇最后會淪落到成為他人玩物的下場,沒想到自家公子宅心仁厚,沒有把他當(dāng)一個玩意兒。
白錦歡不僅將他貼身帶在身邊,還教他如何運用靈力,如何幻化成人。青玄耳濡目染,妖力日漸精益,不僅甩開了同齡的小狐妖一大截,甚至不久之后就成功積攢經(jīng)驗,開始嘗試化形。
青玄在留仙洞里修煉了半個月,可是在成功化形那一天,仍舊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他躲在房間里不肯出來,在施法而成的水鏡前照了一天,內(nèi)心萬分忐忑,唯恐自己生了一副丑陋面孔,惹得向來喜歡鮮艷顏色的白錦歡不開心。
最后還是白錦歡破門而入,將馬上要在房間里面悶著長蘑菇的小妖奴強勢地拉了出來。青玄不敢抬頭,他原本已經(jīng)做足了心理建設(shè),慢慢接受了化形的面孔,可是現(xiàn)在看見白錦歡,又頓時怨恨起自己生得不夠美,竟沒有公子的萬分之一。
白錦歡饒有興趣地用隨身攜帶的折扇勾起青玄的下巴,以一種半強迫似的姿勢讓他抬起頭來。青玄雖然順從著下巴上的力道,微微抬頭,卻垂下目光,視線半點不敢看向白錦歡。他心內(nèi)惶惶不安,害怕被公子厭棄。
他聽見了公子在他耳邊的一聲贊嘆,讓他緊張的內(nèi)心稍稍放松了些。青玄大著膽子掀起眼皮,看向面前的白錦歡。他設(shè)想了無數(shù)種公子可能會有的反應(yīng),卻沒想到自家公子一副“吾家有兒初長成”的驕傲模樣。
白錦歡將他帶到了其他八個兄弟姐妹面前,欣喜地對他們宣布自己現(xiàn)在也是有了親手教導(dǎo)出來的妖奴的人。青玄恭恭敬敬跟在他的身后,面上雖然沒有喜出望外的神色,心底卻是十分的歡呼雀躍,開了一簇簇茂密的小花。
公子于他,不僅有施救之恩,更有教導(dǎo)之情。青玄暗自發(fā)誓,將自己這條命徹徹底底交給公子,不會做任何讓公子傷心的事,更不會違逆公子任何要求。
近日不見白錦歡,青玄已是有些郁郁寡歡,連帶著對七公子白澈都有了些怨言。如今千思萬想的人驟然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他難以壓住心頭激動,跑到白錦歡身邊上下打量,生怕自己不在公子身邊這段時間,公子受了什么委屈。
白錦歡知道青玄這些小心思,他是自己一手養(yǎng)大的,自然懂得他的心思和作風(fēng)。他站立原地,乖乖任由青玄檢查,末了才清淺地笑了一下,伸手點在自己這個小妖奴額頭上,略帶調(diào)侃地說道:“怎么,就這么些天瞧不見我,就難過地要哭鼻子啦?”
“公子總是愛說笑?!鼻嘈緛肀羌庖凰?,險些落下淚來。聞言,硬生生地將那些醞釀出來的淚意壓了回去。見白錦歡身上沒有什么大礙,這才將懸起來的心放下了一半,憂愁地問道:“七公子為何不讓我見公子?”
白錦歡手上被狼妖割出來的傷口涂了一遍墨璟的草藥,又有妖力修復(fù),早已經(jīng)看不出任何受傷的痕跡。他光明正大地應(yīng)付了青玄的檢查,見他眉間憂慮,語氣憤懣,于是笑著寬慰他道:“七哥也是為了我好?!?
青玄不解其意,白錦歡話語聽起來像是偏向七公子,可眉眼之間卻全無笑意,反倒顯得有些憂慮哀傷。他小心翼翼地覷著公子臉上神色,謹慎地問道:“公子現(xiàn)在出來了,可還要去向七公子稟報一聲?”
“不了?!卑族\歡幽幽嘆了口氣,拒絕了青玄的提議。自從那日和白澈吵了一架不歡而散后,他們還沒有說上話,甚至也許久沒有見著自己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七哥。七哥本意是想找人好生看著自己,可自己又怎能事事如他的意。
現(xiàn)在他冒險去狼妖那里斗法奪寶,雖然事情順利解決,可到底過程兇險。沒想到變故橫生,有了合歡花毒和墨璟這一件事。白錦歡不禁去想,若是七哥白澈知道了事情原委,還不知道要如何發(fā)作。
他一想到七哥慍怒的面孔就覺得一陣頭疼,恨不得即刻消失在青丘,出走個一年半載,讓彼此好生冷靜下來。白錦歡拍了拍青玄的肩膀,將昨日晚上的英勇事跡添油加醋地說了出來,順帶略掉了墨璟的存在。
青玄聽得目瞪口呆,先前還惦記著關(guān)心公子的安危,現(xiàn)下卻更怕自家公子會被七公子責(zé)罵。七公子的脾氣他不是不知道,表面上看起來一派從容,私下卻是個心腸冷硬的主。白錦歡違背他的命令私自行動,不知日后要吃多少瓜落。
白錦歡見青玄像是在設(shè)身處地的為自己擔(dān)憂,不由得心頭一暖,覺得這一夜奔波勞累和在鶴羽那里受到的委屈頃刻之間都煙消云散。他伸手捏了捏青玄臉側(cè)軟肉,眉眼微微彎起,笑意盈盈地拋出了自己的條件。
“小青玄,你知道的——”白錦歡的尾音拖得蜿蜒婉轉(zhuǎn),活脫脫就是一只看起來慣會算計人的狐貍。青玄知道自家公子一旦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接下來的事情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卻仍舊選擇順從聽服。
果不其然,白錦歡說出了讓青玄十分不贊同的話來。他眼角含著笑,總讓人不忍拒絕:“我這回可算是徹底惹惱了七哥,白澈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我若是還留在青丘,之后的日子可十分不好過,說不定還會連累到鶴羽和你?!?
見青玄臉上怔愣神情,白錦歡深吸一口氣,在他沒反應(yīng)過來時,以一種極快的語速說出了口:“我接下來要去人間躲一陣子,妖族的山山水水都看膩了,沒什么新鮮的,正好借著這段時間看看凡間的名山大川?!?
“鶴羽得了妖丹,之后應(yīng)該就會去留仙洞里修煉療養(yǎng)。他要療傷的時間久,我也不好過多去打擾他?!碧崞瘊Q羽,白錦歡一顆心難免沉重了起來,“這些日子可能需要你辛苦辛苦,幫我時時照應(yīng)著鶴羽,莫要怠慢了他?!?
“公子哪里的話!”青玄頓時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答應(yīng)了下來,還許下了許多瞞著白澈的承諾。白錦歡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頓時無事一身輕,緊繃著的心神松了下來,只覺得渾身疲憊。
狐王不在青丘地宮,狐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過一遍白澈的手。白錦歡不知道自家七哥到底有多大能耐,卻也明白此地不宜久留的道理。他同青玄在這僻靜之地聊了一會兒,囑咐了他一些瑣碎事后,才放心離開。
本以為離去的時候會和回來時一般暢通無阻,可誰也不知道這個黑心狼妖怎么想的,來時不設(shè)陷阱伏擊,回去的路上卻給白錦歡使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絆子。白錦歡本來就身心俱疲,現(xiàn)下更是來了火氣,同那狼妖鬧出了好大一通動靜。
白錦歡之前給鶴羽輸送法力,昨日與狼妖斗法,又中了合歡花毒。這一系列的事情堆在一起,饒是他的妖力再怎么雄厚,現(xiàn)下也有些支持不住。他一時不察,腿上就不慎被那狼妖的妖法傷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現(xiàn)下身體虛弱又受了傷,若是再這樣打下去,吃虧的定然是自己。白錦歡不是熱血上頭就不管不顧的莽夫,自然懂得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眼瞧著已經(jīng)漸漸落了下風(fēng),白錦歡轉(zhuǎn)念一想,三十六計還是走為上計。
他用了個巧計,聰明地擺脫了那狼妖窮追不舍的攻擊,慢慢摸到了妖族邊界,隱蔽了自己的氣息,輕巧地躍了過去。此時人間已是天光大亮,艷陽緩緩爬上山頭,紫霄山上樹林茂密,各種動物層出不窮,皆躬直了脊背,警惕地看著面前走過的白錦歡。
白錦歡妖力不支,隨著腿上傷口血液的流逝,幾乎快要維持不住人形。他身上屬于狐妖的那部分妖氣外溢,嚇得方圓幾里的各種動物戰(zhàn)戰(zhàn)兢兢,沒有任何生物敢在此時走上前來。
白錦歡感受著腿上疼痛,心里暗罵狼妖的陰險狡詐。他悶頭行路,不知不覺間竟然走到了昨日那破廟附近。他眼前一黑,再也撐不住人形,倒在草叢中,化身成為了一只通體雪白,眼下卻生著火紅毛發(fā)的狐貍。
眼前青草被人猝不及防地撥開,白錦歡抬起狐眸,意外瞧見了墨璟那張清俊面孔。面前的凡人心腸極好,話語溫和地同他商量,想要帶他回家療傷。
第035章 白澈和狐狐展心扉
明明自鶴羽重傷到如今重回青丘,不過短短幾月,竟然發(fā)生了如此多驚心動魄的事情。白錦歡在睡夢中回想起往事,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在這幾月光陰里經(jīng)歷了自己之前幾百年都未曾有過的哀傷與別離。同鶴羽吵架后,他心神戚戚,昏昏沉沉,思緒繁亂,多夢迷離。白澈,青玄,鶴羽,墨璟的臉在他腦海中層出不窮地浮現(xiàn)消失,層層疊疊的荒誕夢境讓他睡不安穩(wěn),眼角竟然悄然流下一滴眼淚。
這滴突如其來的淚珠將白錦歡從凄迷繁亂的夢境中拉回現(xiàn)實,他淚眼朦朧地睜開雙眼,床頭皎潔明亮的夜明珠正在發(fā)著瑩瑩亮光,照在他半邊側(cè)臉上,襯托得淚跡未干的眉眼更加憂愁,像是有著無限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