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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封信上的字跡卻松散不正,毫無風骨可言。
郗歸不敢想象,阿兄病重之時,是怎樣地強撐著,寫下了這封字跡看起來筆力不足的信。
阿兄一定也很想見她,只是因為擔心王家介懷,影響王氏對自己的態度,所以才遲遲沒有向烏衣巷遞去病重的消息。
郗歸哽咽著擦了擦眼淚,然后攥緊信紙,一字一字地輕聲念了出來。
郗岑在信中說,王貽之性情軟弱,而瑯琊王氏自王丞相薨逝后,子弟中便多有勢利之徒。
因此,他擔心自己去世之后,瑯琊王氏做出絕親之舉。
出于這個擔憂,郗岑將郗氏在北府的勢力一一寫下,并告訴郗歸:秦王苻石屢屢侵犯北境,執政謝瑾苦于無人可用,必然要廣募兵將。郗歸只要將玉佩、兵符和名單交給謝瑾,請他憑著往日在荊州的情誼幫忙斡旋一二,便不必再擔心瑯琊王氏相逼了。
郗歸閉了閉眼——阿兄千算萬算,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病逝后的第二天,瑯琊王氏便迫不及待地將自己掃地出門,根本沒有留下轉圜的時機。
她緊緊盯著紙面上的“謝瑾”兩字,咬住了下唇。
——呵,荊州的情誼?他若念著一絲半點荊州的情誼,便不會步步緊逼,對桓氏勢力趕盡殺絕,以至于阿兄退出朝堂,郁郁而終!
——他是阿兄的敵人,我絕不會為了自己,把阿兄的東西送給他!
郗歸吸了吸鼻子,暗暗下了決心,然后才接著讀信。
郗岑說,他寫出的這些勢力,原是郗照要留給郗聲的。
只是郗聲性情簡默,喪妻之后,又常年醉心黃老,不像是能管得了軍旅之事的人。
因此,郗照臨終之前,索性直接將這支勢力交給了郗岑。
這支隱藏于京口流民中的軍隊,只有郗照、郗聲與郗岑三人知曉。
其余人縱使有所猜測,也不能完全確定,更不知道軍隊到底是由哪些人組成。
而郗聲又以為郗岑早已將這支流民軍獻給了桓陽,所以便沒有在郗岑病中索要信物。
也就是說,如今這世上,除了那些兵將外,竟然只有郗歸一人知道這支私兵!
第7章 尚主
也許是為了打消郗歸的顧慮,郗岑在信中說,北秦屢屢叩關,軍旅之人,本就應該奮戰沙場、報效國家。郗歸如果將這支軍隊交給謝瑾,一則謝瑾有兵可用,二則兵將們可以一展抱負,三則可以為郗歸的未來尋個保障,是于多方有利的事,讓她不要有心理負擔。
“可是——”郗歸抿了抿唇,“不論有意無意,謝瑾究竟與阿兄的死脫不了干系,我怎能將阿兄留下的東西送給他,平白為謝家添上一臂之力呢?”
“但要是不給謝瑾,這支私兵又要怎么處置?交給郗途嗎?那和直接給謝瑾有什么區別?”
郗歸正在苦思冥想,冷不丁聽到婢女一面拍門,一面興奮地喊她:“女郎,女郎,你快出來,看我找到了什么?”
郗歸合上箱子,起身開門。
婢女南星見門打開,連忙將懷中的錦盒捧到郗歸面前,欣喜地說道:“女郎快看,是郎君給您的東西!”
“二兄?”
“不是!”南星一副激動的模樣,臉頰紅撲撲地說道,“是王家七郎啊!我和南燭方才在核對前些日子從烏衣巷拉回來的東西,結果發現多了一個錦盒。這東西不是我們的,一定是七郎特意放進去的!女郎快打開看看!”
郗歸有些不耐,但還是在南星的催促聲中打開錦盒,看到了里面放置著的一副書帖。
她徐徐展開,只見上面寫道:“奉對積年,可以為盡日之歡。常苦不盡觸額之暢。方欲與姊極當年之疋,以之偕老,豈謂乖別至此?諸懷悵塞實深,當復何由日夕見姊耶?俯仰悲咽,實無已已,惟當絕氣耳。”1
是王貽之的字跡,他說,你我二人成婚多年,朝夕相對,情意相投,恨不能時刻相守。我滿心滿意,想要與阿姊白頭偕老,誰知竟到了眼下這樣不能相見的地步?我心中郁郁,無可排遣,不知何時才能再與阿姊相見?一想到這里,我便悲咽梗塞,無可奈何,恨不能一死了之。
郗歸心中冷笑:“若真恨不得一死了之,怎么不以死相逼,保全婚姻?反倒輕易就寫了和離書,然后躲得不見蹤影?”
她深吸了口氣,平復心情。
無論如何,只要王貽之抱著破鏡重圓的決心,自然會鬧得王家家宅不寧,也算是他們的報應。
至于她自己,王家原本也不是什么好去處,既然他們狠心無情,那她何必拿著這么貴重的兵符和人馬,去換一段糟心的婚姻?
畢竟,如果不是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郗歸實在不愿意把阿兄留下的勢力拱手讓人。
至于那些兵將以后的去處,她還要好好考慮考慮。
“雪停了嗎?”郗歸看向窗外。
“停了有一刻鐘了。”南星見自己女郎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樣高興,便立刻收了興奮的神色,乖巧地回答道。
“收拾一下去東府吧,時辰差不多了,伯父他們應該已經祭完祖了。我們先過去,在園子里逛一會。”
郗府面積很大,景致也不俗。
府內有連綿的竹林,層疊的假山,一泓又一泓清透的湖水。
郗歸最愛的,是東府的一片梅林。
那片梅林前的空地,是個打雪仗的好去處。
小時候,每逢大雪,她與婢女們便興奮地在此玩鬧。
后來年歲漸長,主仆間不像小時候那般不拘禮數,但郗歸還是喜歡下雪后去梅林散步。
無他,只因為大雪紛飛之后,四周白茫茫的一片,顯得格外寥闊和清靜,有一種令人沉醉其中的清冷孤寂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