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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閣上俯而視之,可見清溪瀉雪,石磴穿云,落花浮蕩,水流潺湲。
那一日,謝瑾跟隨郗岑,出亭過池,穿花度柳,來到了沁芳閣外。
郗岑用手肘碰了碰謝瑾的手臂,示意他抬頭看向前方。
謝瑾依言照做,猝不及防地看到一個身著鵝黃、蓮青二色直裾的嬌俏女郎憑欄而立,巧笑嬌嬈,顧盼生輝。
對郗氏女郎的貌美,謝瑾早有心理準備。
畢竟,郗岑年少之時,便有面若好女之稱。后來雖蓄了美髯,卻仍可見面如凝脂、口若朱丹、眼如點漆的風采,再配上他那卓犖不羈的性情行止,令人不能不打心底里贊一句雅范風流。
然而郗氏女的豐姿,竟是更出其兄之上——那倚欄而立的女子,延頸秀項,皓質(zhì)呈露,修眉聯(lián)娟,瑰姿艷逸。
只一眼,謝瑾便生出古人“榮耀秋菊、華茂春松”之言誠不我欺之感。
后來二人相戀,常于沁芳閣一帶賞景游玩。
一日游園歸來,郗歸犯懶,倚在謝瑾懷中。
謝瑾一面輕撫郗歸柔順光澤的綠云俊發(fā),一面回憶初見的情形。
郗歸戲笑道:“這便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我當日便想,這世上竟有人,能立于我阿兄之側(cè),而不遜色見羞。君與我兄,一為匣中玉,一為寶劍鋒?!?
說罷,郗歸直起身來,在謝瑾唇上,留下一個帶著美人香的輕吻。
謝瑾心下大亂,為郗歸的逾禮,也為自己的放縱。
他循規(guī)蹈矩地過了二十年,從未見過如郗家兄妹這般視禮節(jié)如無物的人。
謝瑾一直以為自己會娶一個端莊持重、知書達理的閨秀為妻,只有這樣的女子,才能做謝家的宗婦。
可自從第一眼見到郗歸,他腦海中所有關(guān)于未來妻子的想象,便都化作了一個具體的形象——郗歸。
然而,霽月難逢,彩云易散,這樣美好的日子終究不長久。
郗歸會因喜歡他而不拘俗禮地親近,卻也會因不想嫁他而毅然決然地離開。
謝瑾與郗歸第一次爭吵,是在一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夏日。
第11章 割席
那天,郗歸在謝瑾書房練字,謝瑾則在回復(fù)一份來自建康的家書。
他提筆寫道:“大郎,和之之子,人材亦不惡,汝何以恨乃爾?”
——大郎是王和之之子,又并無過分的地方,你為何如此不喜他呢?
郗歸看到這段話,一臉的不可思議:“王定之愚鈍不堪,絲毫不類其父,成日里只知道信奉天師道那些愚弄世人的妄語。既無文彩,又不通庶務(wù),更兼性情傲慢。我即便是他的表妹,也不能昧著良心夸他,你竟然能寫出這種話?”
謝瑾苦笑著說道:“我有一個侄女,與王定之訂有婚約,孰料二人相見之后,她便一意悔婚,堅決不愿出嫁。她不能說動家中長輩,便寄信給我,可我又能如何呢?”
王謝兩家婚約,郗歸亦有耳聞:“我縱無緣風詠絮之才,也看不上王定之那樣的人,更何況你那素有才名的侄女呢?”
謝瑾搖頭道:“婚姻是結(jié)兩姓之好,豈可因個人好惡而壞秦晉之交?”
“因為被逼嫁人的不是你?!臂瓪w瞪了他一眼,“聽說你還有一個侄女嫁與溫氏,后來溫氏與三吳之亂有涉,朝廷本未貶官論罪,謝氏卻執(zhí)意斷親。那女子雖不情愿,卻為長輩所逼,不得不和離歸家?!?
“婚姻之好,乃是為了相互扶持,若徒有牽累,又何必維持?”
郗歸冷笑:“如君所言,世家大族之內(nèi),竟無夫妻恩義嗎?”
謝瑾道:“夫妻事小,家國事大?!?
郗岑清談之時,理甚淵博,贍于論難。
郗歸自小受郗岑教導(dǎo),也有幾分辯才。
她當即駁道:“圣人設(shè)象立意,以垂教天下。有夫婦,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禮義有所錯。1夫婦也者,人倫之基,三綱之始。君以家國為借口,為利益而絕夫婦之道,豈非滅絕人倫之舉?”
謝瑾答道:“世情如此,非獨我作此想。”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培塿無松柏,熏蕕不同器,世間之事,本就是如此。”
郗歸沉默了下,反唇相譏道:“不想嫁的非讓嫁,不想離的非讓離。你們不過是只看的到利益,不顧惜家中女兒的心意罷了。”
世人皆說郗岑卓犖不羈,但謝瑾認識郗歸后便知道,這兩兄妹,是一樣地不拘小節(jié)、不重名利,也一樣地看不起建康城中那些沉酣名利、汲汲營營的世家——陳郡謝氏也在其中。
謝瑾并不因這份看不起而感到憤怒。
畢竟,高平郗氏在江北抗胡,戰(zhàn)至只剩一人之時,陳郡謝氏在江左領(lǐng)了官職,然后,不停地生孩子,壯大家族。
而在郗照苦心經(jīng)營京口、拱衛(wèi)建康,以至于對僅存的血脈疏于教養(yǎng)之時,陳郡謝氏在多方聯(lián)姻,與江左各世家建立聯(lián)系。
近些年來,陳郡謝氏子弟多有令名,一個接一個地因為才氣出眾而享譽江左,謝瑾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但若與高平郗氏相比,謝瑾仍覺自家應(yīng)退一射之地。
——不為郗照位列三公,也不為郗岑受桓氏看重,只是因為高平郗氏為抗擊胡馬、穩(wěn)定江左而付出的一切。
更何況,郗歸的一言一語,難道就真的沒有道理嗎?
將謝蘊嫁與王定之,謝瑾就真的不會惋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