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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歸看了眼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宋和,打斷了他的想象:“更何況,即便在戰場上,武器也絕非影響戰爭勝負的決定性因素。”
宋和皺了皺眉,如此奇兵,必將使軍隊所向披靡,怎會不是戰爭勝負的決定因素呢?
第43章 靈魂
“您所說的決定因素,是指兵法計謀嗎?”宋和不解地問道。
“不,我說的是軍魂,或者說,人。”郗歸看向宋和,“兩軍相爭,一勝一敗,所以勝敗,皆決于內因。1而在諸多因素之中,最為重要的,其實是人。”
“這怎么可能?”宋和并不贊同郗歸的看法,“即便是再勇猛的將軍,也不能赤手空拳地戰勝全副武裝的敵人,武器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戰爭是成百上千,甚至成千上萬人的對決,并非僅僅是兩個武士的搏斗。”郗歸并不因宋和的反駁而感到生氣,宋和是土生土長的古代人,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在她的時代,人人都明白,人類可以怎樣憑借著信仰,靠血肉之軀扭轉戰爭的勝負。
郗歸有些淚目,直至今日,她仍為此而感動,可她卻永遠回不去那個時代了。
她要靠自己,在這個異世打拼出一片天地。
而那些過去的回憶,都會成為她寶貴的財富。
郗歸閉了閉眼,接著說道:“一切的事情,一切的戰斗行為,都是要靠人來落實的。而人之所以為人,便是因為有自己的意識。每個人都會對自己所遇到的一切做出反應、回答和選擇,販夫走卒也不例外。這種能力,我們姑且稱之為能動性。在戰爭中,人會強烈地展示出能動性的特點。這就是我之所以說人比武器更重要的原因。”
她沒有繼續解釋這個對宋和而言太過陌生的詞匯,而是問了他幾個問題:“長勺之戰,魯國何以以弱勝強?越王勾踐劍如此鋒利,越國為何還是會為楚王所滅?還有,你跟在阿兄身邊多年,一定不會對謝億北征之事感到陌生。謝億身為西中郎將,背靠陳郡謝氏,卻險些落了個身死兵敗的下場。清和可知,這是因為什么?”
宋和鄭重地答道:“長勺之戰,曹劌獻計,魯國因而以弱勝強;越國兵器雖善,然三弒其君,終于自取滅亡。”
他一面回答著,一面隱約感受到了郗歸所謂“人是影響戰爭勝負的決定性因素”的涵義。
宋和有些感嘆,進而回過神來,繼續回答最后一個問題:“為將者,理應與士兵同甘共苦,才能真正為士兵所信服。謝億身為將領,卻侮辱麾下兵將,以至于引發嘩變。按照女郎的說法,這些底層兵將受到謝億的侮辱,激發了對謝億不利的能動性,最終導致了北征的失敗,謝億也險些丟了性命。”
“那他為何要這么做呢?”郗歸進一步問道。
“謝億北征之時,謝瑾多次勸告,讓他善待兵將,可謝億始終傲慢得不可一世。或許他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到——世家,太傲慢了。”
“是啊,他們做不到的。”郗歸嘆了口氣,再次看向宋和,“可是清和,你要明白,他們做不到,這是他們的遺憾,也是江左的遺憾。但對我們而言,這卻是難得的機會。”
“您的意思是,我們要靠著善待兵將來收攏人心?”宋和有些不贊同,古語有云,慈不掌兵,士兵多是粗野之人,倘若過于善待,難免會令他們失了分寸。
“是,但這遠遠不夠。”郗歸說道,“我們要善待兵將,要讓他們感到被尊重,還要給他們切實的晉升希望和撫恤保障,要讓他們心甘情愿地為我們戰斗。與此同時,我們還要制定嚴明的規矩,讓他們明白有所為有所不為。”
宋和懸著的心放下了些:“在下聽說,您已經下令,讓劉堅等人以令行禁止為目標,在軍中加強訓練。”
“沒錯。”郗歸點了點頭,“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如果這支軍隊不能聽我號令,那么,他就算再驍勇善戰,也不過是一把尖刀,可能會刺向敵人,也可能會刺向我,甚至刺向無辜的平民。清和,我叫你來,是想要你用我的方式,真正賦予這支軍隊靈魂,讓他們像數十年前祖父麾下的將士一樣,真正成為高平郗氏的軍隊。”
第44章 參軍
“靈魂?您的方式?”宋和再次看向郗歸,“可是,這本來就是高平郗氏的軍隊啊。”
宋和十分不解,劉堅等人是郗司空北府舊部后人,一直受高平郗氏接濟,對他們而言,服從于高平郗氏,應該是自小就明白的道理。
劉堅就算有野心,也不可能明目張膽地叛出高平郗氏。
他先前之所以提醒郗歸提防劉堅,不過是一個冠冕堂皇的接近郗歸的借口——劉堅會利用郗歸,但絕不至于叛主,如果他這么做,無異于在三軍將士面前自斷前程。
郗歸明白宋和的質疑,她問道:“清和,你喜歡權力嗎?”
宋和有些警惕,他不明白郗歸為何突然這樣問他。
郗歸沒有在意宋和的沉默,徑直開口說道:“世道越是不公,權力便越是醉人。阿兄多么灑脫不羈的一個人,為了成功北伐,也不得不弄權專政。而你,清和,從前你讀書之時,一定也感嘆過‘肉食者鄙’,可今時今日,你難道不也在謀求權力,期冀著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嗎?“
“我不是——”宋和張口欲言。
“不用解釋,無需解釋。”郗歸輕輕地搖了搖頭,“人性使然,你不必對我說什么。”
“我只是想告訴你。”她繼續說道,“你我會向往權力,劉堅等人同樣也會如此。別小瞧他們,不要覺得那只是一群無法成事的粗野之人。他們有著最原始的力量,你我就算有再高的智謀,面對長槍利劍,也只能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您的意思是?”
“我要讓他們打心眼里,真正認我為主。軍營是一個單純而封閉的環境,這些人從小練武,與外界接觸少,心思也簡單。我會善待他們中的每一個人,但他們也要回報我的這份善待。”
“君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之?”
郗歸聽了這句,不由莞爾而笑。
宋和看到這笑顏,條件反射地低下了頭。
他聽到郗歸接著說道:“我知道你是在打趣,可我卻是真的這樣想。我再說一遍,清和,不要小瞧他們。這一群人,將是我們未來最大的倚仗。孟嘗君解秦難,靠的不正是一群所謂的雞鳴狗盜之徒嗎?劉堅他們可是能征戰沙場的。”
“是,清和受教了。”宋和拱手答道。
雖然宋和如此表態,但郗歸知道,他雖然出身底層,卻有著不亞于江左文人的清高,并不將同樣出身底層的劉堅等人視作同類。
如此想法,并非一朝一夕能夠扭轉。
她開口說道:“無論如何,眼下你既以我為主,那便照我的吩咐行事,我們以觀后效,如何?”
宋和明白,郗歸并沒有必要征求他的同意,她的語氣雖然溫和,但意思卻很明白——身份如此,她命令他這樣做。
而他不得不聽從她的指令,因為他還指望著,靠著郗歸,重新建立起與建康官場的連接。
于是他恭聲說道:“但憑女郎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