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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歸閉眼休息之時,謝瑾正行走在地動之后的京口城中。
一路走來,他的眼前出現(xiàn)了數(shù)不清的斷壁殘垣、一具又一具蓋著草席的尸體,耳邊則是連綿不斷的哭泣與咒罵。
直到一串雄渾有力的號子聲傳入他的耳畔,謝瑾抬眼望去, 看到一群皮膚黝黑的青年, 在這料峭春寒里,光著膀子, 齊心協(xié)力地抬起一塊巨大的牌坊碎石。
謝瑾停下了腳步,示意護衛(wèi)前去幫忙。
王含抬了抬手臂,想說些什么,最終沒有阻攔。
謝瑾仿佛沒有留意到王含的動作,只是看著護衛(wèi)們與那些青年一道,合力抬起那塊巨石,救出了壓在石板下的傷患。
為首的青年重重拍了下一名護衛(wèi)的肩膀:“可以啊,好樣的,不像那些草包!”
護衛(wèi)隨著他的目光看去,發(fā)現(xiàn)所謂草包,指的正是王含派來救災(zāi)的部曲。
這發(fā)現(xiàn)令護衛(wèi)有些局促,他抿了抿唇,正要對青年說些什么,卻見他自然地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然后搓了搓手,從腰間的囊中取出一塊餅,還笑著撕下一半遞給自己。
護衛(wèi)踟躕著,沒有去接那半塊餅,青年仿佛明白了他的嫌棄,冷淡地嗤笑了一聲,將那半塊餅裝進囊袋,招呼著其余幾人,一同趕向下一個需要救人的地方。
護衛(wèi)有些尷尬,他沉默地走向同伴,回到了謝瑾身后。
謝瑾目睹這一切,在心中嘆了口氣。
若連世家大族的護衛(wèi)都瞧不上北府后人的舉止,又怎么能指望軍中的世家子弟善待這些人呢?
王含趁機湊到謝瑾跟前,訴說著北府后人的不馴之處。
謝瑾邊聽邊走,分明看到北府后人毫不惜力地救人幫人,而京口民眾也不約而同地帶著水和干糧遞給他們。
每當這種時候,那群面容黝黑的粗獷男子,臉上便會浮現(xiàn)出孩子般的爽朗天真的笑臉,與面對自己一行人時的警惕全然不同。
直到這一刻,謝瑾才真正明白郗歸話中的含義。
這是高平郗氏的京口,也是高平郗氏的軍隊,與其他任何一座城池都不同。
出神之際,周遭再一次傳來了強烈的晃動感。
阿辛和護衛(wèi)一道,護著謝瑾躲至空曠之處。
土石掉落的聲音,陶碗碎掉的聲音,混合著人們的尖叫聲、腳步聲,合并成同一曲難以描述的災(zāi)難樂章。
直到地動停止,周遭也沒有恢復平靜。
臨街處有一面長長的粉墻,這兩年經(jīng)歷了數(shù)次地動都安然無恙,甚至成為了地動后無家可歸者暫時的棲息地。
誰都沒有想到,方才的地動竟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徹底摧毀了這面粉墻。
另一群北府后人從遠處跑來,毫不猶豫地沖上去救人,沒有工具的,便徒手移開一塊塊碎磚。
謝瑾示意護衛(wèi)們一道上前幫忙,盡管如此,所有人都清楚明白地看到,與這些建康來客相比,北府后人是何等地急迫,何等地毫不惜力。
周遭的青壯百姓比護衛(wèi)們更早地加入了救援的隊伍,其余百姓也帶著熱水和麻布,默契地為傷者處理傷口。
他們是如此默契,沒有遲疑,也沒有抱怨,只有利落的行動和付出。
盡管身上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標記,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屬于京口。
與他們相比,謝瑾、王含以及他們帶來的那些人,顯得過于格格不入。
謝瑾耳邊再次響起郗歸的聲音:“你不該勸我,謝瑾,你應(yīng)該幫我。只有我,才能讓這支軍隊心悅誠服地為江左效力。”
他切實地感受到,與其他被世家把持的城池相比,京口是鮮活的。
它有血有肉,有著蓬勃茂盛、源源不斷的生命力,賦予了整座城市完全不同的氣質(zhì)。
與陳腐的世家們相比,京口流民的后人如同新出的太陽,以自己的輝煌的光焰普照這座城市。
他們還沒有被世家侵蝕,還保留著那種本源的生命力。
那是熱烈的,也是危險的,更是排外的。
謝瑾可以改變一個謝墨,但很難改變一個群體。
他沒有辦法改變世家對京口流民的態(tài)度,也無法讓京口流民與世家合流。
尤其是,江左上下,還有無數(shù)人盯著他,他還有無數(shù)的顧慮。
與京口流民相比,世家雖多,但并不能形成合力。
更何況,桓陽退敗后,謝家烈火烹油,即便謝瑾沒有不臣之心,也早已經(jīng)代替桓陽,成為其余世家新的警惕對象。
對于京口,對于北府后人,他什么也做不了。
這種形勢之下,一動不如一靜,即便他真的做了什么,也很難收獲什么比如今更好的局面。
他清醒地認識到,是高平郗氏賦予了京口與江左其他任何城池都不同的生命力。
離開了郗氏,北府后人不會真正信服任何世家子弟,很可能會各自為戰(zhàn),無法掌控。
到那個時候,這支軍隊一定不會是他想要并且需要的那副模樣。
他嘆了口氣,同時又有些欣慰——阿回是對的,她考慮得很周詳,是我一葉障目了。
可是,如若掌控這樣一支軍隊,阿回又將面臨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