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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侶酒徒銷散盡,一場春夢越王城。”謝瑾低聲重復郗歸所吟之詩,想到郗岑昔日的潑天富貴、無上權勢,不由心中戚戚。
“數百年后,便是金瓦瓊樓、崢嶸帝鄉,也不過任人千古憑高、謾嗟榮辱罷了。阿回,我只要當下。”謝瑾如是說道。
“當下?”郗歸推開謝瑾的懷抱,掀開床帳,獨立窗前。
燭影晃動,晃出了她的淚痕。
郗歸聽著窗外的雨聲,冷然說道:“可我阿兄永遠沒有當下了!”
此后一夜無話。
謝瑾躺在床上,聽到郗歸漸漸入睡。
他側過身,輕輕地為郗歸掖了掖被角,看著她的睡顏,心中已是無比的滿足。
不知過了多久,紅燭發出了突然的爆裂聲,燭火隨之搖曳。
郗歸被這聲音驚動,于睡夢中微微蹙起了眉頭。
謝瑾輕輕抬起右手,想為她撫平眉毛,又怕擾了郗歸的睡意,最終強忍住輕撫的沖動,在空中緩緩描摹著郗歸的睡顏。
他早已知道,十事違人常七八,敗意常多如意少。
與郗歸能有如今這般的夫妻緣分,縱使不似荊州的情深義重、如膠似漆,謝瑾也心滿意足、感恩不已。
他只希望,往后的日子里,郗歸能展眉舒眼,稍稍快意一些,切勿因悲傷思慮而損傷身體。
第二日晨起,謝瑾親手拿著精致的金剪,分別取了他與郗歸的兩束頭發,用紅繩歸為一束,放在一枚精致的鴛紋錦囊中。
他說:“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6
郗歸看著他做完這一系列動作,覺得不過白費工夫:“蘇武此詩雖好,奈何淹留匈奴十九載,終不過征夫懷遠路、相見未有期。”
她想嘲他,你欲行結發之事,卻選了這樣不吉利的典故。
還想刺他,我與王貽之也曾結發為夫婦,不也是一別兩寬、如同參商嗎?
但她終究沒再說什么。
謝瑾聽到“相見未有期”后,微斂了些喜色,但還是將錦囊認真收好,然后伸手扶著郗歸起身梳洗。
郗歸接過謝瑾遞來的巾帕,無可無不可地在心中嗤了一聲,不知自己逞這些口舌之快有什么意思。
她沒必要這樣刺傷一個對自己好的人,她還需要與他合作。
更何況,謝瑾永遠不會還口,吵也沒有什么意思。
真要如此,倒不如去跟謝墨、跟郗途痛痛快快吵一架來得快意。
三日回門,因為西府已無長輩的緣故,郗歸、謝瑾并郗途夫婦都去了東府。
因著郗岑之死的緣故,面對謝瑾,郗聲仍舊不免有十分的意難平。
可逝者究竟已矣,郗聲縱使是郗岑的父親,也不能不為郗歸打算。
第63章 回門
為此, 他愿意收斂對謝瑾的厭恨,與之推杯問盞,共飲共食。
郗歸看在眼中,忽然覺得自己不該來東府回門, 以至于讓伯父為了自己強顏歡笑。
飯后, 幾人于廊下煮茶, 有一搭沒一搭地各自閑聊著。
郗聲飲了口茶湯,對著郗歸囑咐道:“阿回, 今日之后, 我便要回京口了。京口一切都好, 只是你要記得,萬事不可操之過急。你既成婚,便要顧好家里, 與夫家和睦相處。伯父知道你內心牽掛著京口, 只是初初成婚, 若無必要,且先在建康待上一個月。京口諸事, 暫且先書信商議吧。”
郗歸沉默著點了點頭。
京口諸事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 針對北府后人的改造尚未完全結束, 她不想在這種時候與司馬氏并其余世家對上,平白喪失了蟄伏發育的時機,所以寧愿先在建康待一段時間,以免剛剛成婚便遠赴京口,將臺城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郗聲欣慰地頷首而笑。
自打郗岑病逝之后, 郗歸便大受打擊, 行事常有過激之舉,先前勸他就任徐州刺史一職時, 言辭便很是激越。
郗聲原本還擔心郗歸會一意孤行,此時見她點頭,不免高興了幾分。
他看著郗歸沉靜的面容,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說道:“阿回,日后如何,你心中自有計較,劉堅、宋和等人也都有自己的主意。伯父老了,攔不住你們,只是你要記得你祖父的為人,記得咱們高平郗氏的門風,務必忠于王事、忠于社稷。”
郗聲的聲音蒼老而沙啞,郗歸拿起紅泥小壺,為他添上熱茶:“伯父放心,阿回此前所言,絕非隨意敷衍。終此一生,阿回必定始終以蒼生為念,以山河為念,不以私欲害社稷。”
她回答得雖然堅定,卻始終沒有提及郗聲所說的“忠于王事”。
郗聲緩緩搖了搖頭,直起佝僂的身子,看向臺城的方向:“你祖父操勞半生,不過為了江左的安穩。北府流民軍之所以存在,便是為了拱衛建康。人人都贊郗司空拒胡族于淮漢,息斯民于江左。阿回,你——”
郗歸垂眼說道:“北府后人必將繼承祖父遺志,不遺余力抗擊胡虜,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
郗聲不明白,這一個個的孩子,為何都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郗岑如此,郗歸也如此,始終不肯給出一個效忠司馬氏的承諾。
他是飽讀圣賢書的忠厚之人,一生仰慕父親,以公忠體國為念,可到頭來,卻眼睜睜地看著獨子謀逆,就連這個唯一的侄女,也對江左生了異心。
郗聲不贊同,但他已經老了。
他心知自己資質平庸,沒有什么做大事的才能,也擋不住兒子和侄女的雄心壯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