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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桓陽、郗岑落敗, 謝瑾就變成了江左最大的權臣。
陳郡謝氏的風頭無兩, 令無數世家想要重復這個奇跡。
秦失其鹿, 天下共逐之。
既然陳郡謝氏可以,那其余世家為什么不行?
畢竟,謝氏不像桓氏,并沒有擁兵上游的驍勇流民軍。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謝瑾無論想做什么, 都不得不付出更多的心力, 平衡利益,謀算人心。
但他若是能退一步, 無論是世家還是圣人,都會比現在好對付得多。
畢竟,利益是最好的安神藥,能讓不甘者心平氣和,能在腹背受敵之時,為謝瑾搏一個全心全意對抗北秦的時機。
郗歸明白謝瑾的意思,她嗤笑一聲,冷聲開口道:“當日北方動亂,胡族混戰,我兄欲趁機北伐,可朝野上下,無一不大加反對,唯恐北伐成功之后,桓大司馬更進一步。以至于北伐軍明明打到了長安城外,卻不得不班師回朝。如今苻石統一北方,苦心籌謀南攻,只等著重現中朝滅吳之戰的輝煌戰績,將江左納入北秦版圖之中。你們如今覺得情勢危急,殊不知全是自食其果。呵,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再者說,在如今的江左,還政于君,未必就比改朝換代來得簡單。
永嘉亂后,江左之所以能夠于南方立國,就是因為能夠調和南方之士,收用北來士大夫。1
這些南北士人,便是如今的僑姓士族與吳姓世族的前身。
他們之所以愿意扶持元帝登上皇位,為的便是日后的家族利益。
這是江左能夠立足江東的根本,卻也是如今這一身沉疴的始作俑者。
“王與馬,共天下”,這是立國之時便定下的暗法,后來之人,若非有極大的才能、極大的毅力,是極難變更的。
謝瑾啞口無言,郗歸接著說道:“怕只怕,縱使你為了大局苦心孤詣,想做到處貴而遺權,旁人卻未必容得下你。”
郗歸傾身向前,隔著衣裳,用手指點了點謝瑾的心口,一字一頓地說道:“謝侍中,欲壑難填啊。”
是啊,欲壑難填,人人都渴望更多的權力,謝瑾無法保證,還政之后,圣人不會被權力驅使著,步步緊逼,到了最后,反倒會出于扳倒他的私心,阻礙謝墨在江北的御敵之舉。
三軍在外,不能沒有一個在朝中說得上話的人,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不過,現在說這些倒也為時尚早。
即便他想還政,也要細細籌謀,不能輕舉妄動。
謝瑾這么想著,看向郗歸——自己與阿回,還有的是時間,未必要現在便辯個分明。
他看了眼漏刻,溫言說道:“此事回頭再說,時候不早了,阿回,我們早些用夕食吧。”
郗歸冷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她心知自己的堅持是正確的,等劉堅等人渡江之后,與謝墨一道并肩作戰,建康城中的圣人和世家只會更加忌憚謝氏。
那些蠢貨只想著爭權奪利,不曉得拉攏隊友的重要性,早晚把自己弄得眾叛親離,謝瑾遲早會明白這些人不足與謀。
至于她自己,只要好好地經營京口,確保北府后人處在可控范圍之內,便能安心等待著南北戰后,揮鞭北伐的那一天。
到那時,司馬氏這樣的皇帝,就完全不足為慮了。
二人從郗府回來后便閉門長談,早已錯過了夕食的時間。
此時一說用膳,南燭便帶著婢女們,輕手輕腳地擺上了幾碟溫在鍋里的小食,又催著廚房盡快準備。
郗歸與謝瑾聯袂而坐,正要開始用飯,卻見南星面色猶豫地進來。
“何事?”
郗歸見南星面色有異,不由有些不耐:什么人這樣沒有眼色,大晚上地來給人添亂?
南星抬頭覷了郗歸一眼,遲疑著開口說道:“瑯琊王氏來了人,此時正等在前院,急著要見郎君。”
瑯琊王氏?
郗歸有些訝異。
王貽之與慶陽公主成婚后,整日鬧得家宅不寧,郗珮早已不堪其擾。
郗、謝二家的賜婚圣旨頒下后,郗珮言談之間,竟也覺得謝瑾當初是為了強娶人妻,才使計毀了郗、王兩家的婚事。
為此,她對謝瑾頗有怨言。
郗歸聽謝璨抱怨過不止一次,想來是陪著謝蘊嫁到王家的婢女曾經透露過些許口風。
郗珮早已勒令王定之兄弟少與謝瑾來往,這幾次謝蘊回謝家,都是獨自帶著孩子們過來。
想到這里,郗歸看向謝瑾,頗有興味地問道:“瑯琊王氏?莫非他家又有什么郎君,想讓你幫著牽橋搭線、離婚尚主?不應該呀,難道他們還沒受夠如今的吵嚷嗎?”
謝瑾苦笑一聲,知道郗歸是在故意奚落自己。
他想了想,約略猜到了幾分王家的來意:“原會稽內史王平,近日丁母憂去職,會稽內史的位置如今空了出來。朝中議了幾日,大家都各執一詞,始終沒有定下接任的人選。此番怕是謝蘊讓王定之過來,想要謀個外放之職。”
“外放?會稽內史?”
坦白說,王定之此人,實在是能力平平,又兼簡慢自傲,實在不是做官的材料。
更何況,會稽內史乃是一郡主官,總理一郡內政。
王定之這樣的才能,如何當得起這個職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