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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世家不甘心被郗歸一個女人拿捏,還想當然地以為謝瑾亦是不愿屈居前妻之下。
可這實在是看輕了謝瑾。
對他而言,社稷萬民,遠比個人榮辱重要得多。
他們說服不了他。
陳郡謝氏連豫州都可以讓出,更何況是田地和金錢呢?
那日過后,不少世家主動獻上田地、認購股份,豫、揚二州分田入籍的工作迅速展開。
北府軍熟練地丈量土地,二州所有百姓,都在新年到來之前,獲得了屬于自己的田地。
與之同步開展的,還有教化與宣講。
二州的百姓,將會像徐州與三吳的子民一樣,感念郗歸與北府軍的恩德。
他們會成為北府軍往后的堅實后盾,為北伐的成功添上又一份籌碼。
新年到來之前,江左舉辦了此次南北大戰的表彰儀式。
在那之前,郗歸與謝瑾聯合簽署了不少有關表彰與追封的詔令。
其中的第一道,便是追封劉堅為廣陵相。
與劉堅即將獲得的種種榮譽相比,這職位或許并不顯眼,可卻關乎他與郗歸之間最初的承諾。
當日北固山初見,郗歸之所以能夠打動劉堅,憑的便是那一句“假以時日,你也可以作廣陵相”。
這些年來,劉堅連連取勝,唯獨缺少一場真正的大戰。
可當機會終于到來之時,他卻為了家國,為了榮譽,選擇了主動赴死。
于是就連這廣陵相,也只能成為一個死后哀榮,不知能否真正告慰他的魂靈。
簽發詔令的那一日,郗歸第一次夢到劉堅。
郗歸從未去過壽春,可當夢境開始,她便本能地意識到,那就是峽山。
她看到劉堅渾身是血,踉踉蹌蹌地茫然四顧,周遭影影綽綽,有身著戰甲的同袍,有一地的尸體,還有那茫茫看不到盡頭的青山,與本不該在這個時節出現的離群斷雁。
她看到這青山延展著,一直到了洛陽城外的北邙山,看到劉堅穿著當日花廳初見的那套衣服,笑著說道:“我還從未看過洛陽的牡丹。”
她聽到他遺憾地說道:“我這一生,是沒有封狼居胥的那一日了。”
她眼前一閃,看到參加大戰的將領們齊聚京口慶功,可是,滿營將官俱已在,獨不見,獨不見劉堅啊……
她正要因此傷懷,可一陣風吹過,又站在了京口城外的陵園,看到獵獵的旗幟之下,是數不清的新冢。
埋骨他鄉的將士何止劉堅一人?
正是他們的鮮血,共同捍衛了江左的安寧。
第186章 告廟
新年之前, 江左以一場極為盛大的獻俘告廟的典禮,宣告了這場南北之戰的終結。
令所有人都感到震驚的是,這告廟之禮,祭的不是司馬氏的太廟, 而是天地與四方之神。
消息傳出的那一刻, 所有聽聞之人都明白地意識到了一點——屬于司馬氏的時代已然結束, 而世家大族此前所享有的、從司馬氏皇帝身上讓渡出的那一部分皇權,也將被無可轉寰地收回。
“政由寧氏, 祭則寡人”的傳統將不再理所當然, 高平郗氏在執掌軍隊的同時, 竟還要插手王朝祭祀。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如果戎、祀二事都被她左右, 那么, 下一步, 郗歸又會做些什么呢?
一個女人,一個沒有孩子, 甚至連個侄兒都沒有的女人, 她會有這樣的野心、這樣的抱負、這樣的勇氣嗎?
世家們有數不清的質疑, 可終究無人敢明著反對。
那些暗戳戳的譏諷,往往被郗歸無視。
說得多了,還有被要求當廷對峙的風險。
以至于他們只能僥幸地安慰自己,強迫自己愚蠢地相信郗歸會在走到最后一步前自行駐足。
對于諸如此類的想法,桓元完全嗤之以鼻。
作為荊、江二州的掌權人, 他無比真實地感受到了郗歸帶來的壓力。
這一戰, 他在上游力拒秦虜,敗其水軍, 收復襄陽,牽制北秦西線兵力。
這本是足以載入史冊的功勞,可卻因為北府軍在壽春、洛澗以及揚、徐二州的大勝,而變得微不足道。
他并未親眼看到傳說中那神奇得足以引來天雷的武器,可卻已然清晰地感受到了這支軍隊給自己帶來的威脅。
由荊州至建康參加告廟之禮的這一路上,桓元聽到了無數有關北府軍與郗氏女的議論。
郗歸竟真的將那所謂分田入籍的天真想法,接連在徐州、三吳、豫州、揚州等地進行落實。
“耕者有其田”,這一從前聞所未聞的口號,竟成了一股龐大的風潮,席卷下游地帶,并且還在持續朝著其余州郡擴散。
事到如今,江左還未丈量土地、分田入籍的地方,竟然只剩下了江州、荊州和廣州。
廣州化外之地,本不足為道,可荊、江二州的民心,卻是顯而易見地被擾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