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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如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但終究忍住了。
郗歸與她對視:“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權力越大,責任也就越大,做皇帝并非你想得那么簡單。不過,江左如今這般形勢,若想革舊鼎新,開辟一個新世界,就非得有說一不二的權力才行。我已經做了這么多步,絕不會停在這里。”
郗歸想到了曾經生活過的那個美好世界,不過,世上之事,絕無一蹴而就的道理,那樣自由平等的世界,不是她能夠在江左復現的。
她目前能做的,便是緊緊抓住權力,盡可能地讓一切向著自己所期望的方向前進。
她已經基本實現了北伐的心愿,北方目前只余只剩拓跋部一個需要趕出中原的胡族政權,終有一日,她會將他們徹底驅逐。
她要讓數十年來飽受壓迫的漢人,一個個在自己的國土上挺直腰背。
要讓神州大地耕者有其田,再無人因凍餒而走投無路,哭訴無門。
要扶助貧民,扶助女性,親手填平階級與階級、性別與性別之間的巨大溝壑。
這是一個美好的未來,也許并不能很快實現,也許會遇到很多反復,但絕非不可實現。
“行穩才能致遠。”郗歸想,“我會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地實現這一切。”
第206章 權力
面對這廣袤無垠的土地與千千萬萬的百姓, 郗歸有太多愿望想要實現。
不過,在此之前,她首先要做到集權。
江左“王與馬共天下”的格局存在了太多年,以至于滋生了無數君臣之間、權臣之間的爭斗。
然而, 一個國家, 若想干成大事, 最起碼要在某個方面擰成一股合力。
信仰、紀律、榮譽與利益,共同塑造了如今的北府軍, 讓將士們能夠團結在郗歸身邊, 同心同德保家衛國。
擴展到國家的層面上, 君主集權,便是郗歸目前所能想出的最可行也最有效的辦法。
改革從來都要面臨阻力,更何況, 她是一個女人。
因此, 為了實現心中的那副圖景, 她必須稱帝,必須將權力牢牢握在手里。
也許有朝一日, 她會探索出更合理的體制, 讓所有這一切都不再依托一個君王的意志。
可至少在現在, 她需要人治,需要成為這片土地上唯一的君王,需要朝廷上下,達到“君執柄以處勢、故令行而禁止”的效果。
郗如抬起頭來,仰慕地看向郗歸:“姑母, 真好。”
郗歸含笑與之對視, 聽到郗如恍若囈語般的聲音:“一切都仿佛做夢一樣,我真怕一覺醒來, 什么都找不到。女官、女吏、女將軍,甚至女皇帝,我從前想都不敢想。姑母,我竟然要親眼見證女帝的出現了,真令人不敢置信。”
郗如想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曾看到衣著華貴、姿容昳麗的姑母,對著大伯父軟語撒嬌。
她那時還羨慕這位姑母的好命,可誰又能想到,當日那般的嬌嬌女郎,有朝一日,竟要創造歷史、登基為帝了。
她還想到了自己的姨母謝蘊,那個明明有著緣風詠絮之才、自幼熟讀經史可卻始終無法一展所長的才女。
郗如的眼底滲出淚水,她想,姨母若能擁有南燭與徐南枝這般的機會,那該有多好啊!
郗歸聽了郗如的感嘆,目光有些出神。
她緩緩說道:“阿如,你之所以如此驚嘆,是因為在如今的江左,女人做官吏,做將軍,乃至于做皇帝,都是太過罕見的事情。可只要我們能夠維持如今這般的景象,再過二十年,當新一代孩子長成之時,他們便會天然地認為,這世間的一切職位,本就是男女皆可從事。”
郗如在腦海中想象著這樣的場面,嘴角漸漸彎起。
她幼年時期,成長在一個子弟眾多的大家族中,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爭寵,天然地將自己對于未來的設想,全部局限于內宅之中。
可是,如今呱呱墜地的每個孩子,當他們開始探索這個世界時,都會首先知道,皇帝是一個女人。
他們會天然地認為,女人和男人生來就該從事相同的職位。
這不是任何人灌輸給他們的平等觀念,而將是他們自己看到的事實。
如此場景,實在不能不令人贊一句美好。
郗如輕聲道:“姑母,我簡直迫不及待了。”
她們默契地對視,明白了彼此對那樣一個新世界的渴望。
郗歸含笑說道:“下一代看到一個怎樣的新世界,完全取決于我們現在做了什么、怎么去做。所有人的努力都不會白費,這一切都會化作后人的所見所聞,塑造他們的思想,影響他們的行為。”
“我明白的!”郗如興奮地握住了拳頭,心中滿是躍躍欲試。
她正要說些什么,可卻忽然頓了頓,有些落寞:“不過,姑母,我好像做不成女將軍了。”
“怎么會呢?”郗歸握住郗如的手,緩緩打開她無意識緊握的拳頭。
郗如有些悵然地說道:“慕容氏和桓氏都已經被徹底打敗了,眼下到處都在推行新政。我當然知道這也很重要,可就是覺得遺憾。我還是太小了,遲姐姐、潘姐姐還有喜鵲都上戰場了,可我練了那么久,卻還沒真正為國征戰過。”
“你呀。”郗歸搖了搖頭,“鮮卑拓跋部還在呢,仗還遠遠沒到打完的時候。”
“再說了,阿如,哪怕北府軍真的統一了全境,也并不意味著就到了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地步。”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更何況是一個國家?北方有太多太多的胡族部落,邊境的摩擦永遠都不會停止。阿如,國家永遠需要將軍。而你,只需要確認自己是否有這樣的能力,是否仍然堅守這樣的志向。”
“我明白了,姑母。”郗如抿了抿唇,答道,“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最想做什么,在兗、青推行新政時,我很快樂,也很有成就感。可馳騁沙場、保家衛國,聽起來也很熱血沸騰。姑母,我想先試試。”
“好。”郗歸頷首道,“有機會的話,就先試試看。”
郗如乖巧地笑了,她眨眨眼,換了個話題:“姑母,我原本以為,我和南燭姐姐在兗、青推行新政,會受到當地人的質疑,我以為他們會不服氣我們兩個女人主理此事,可事實上,雖然的確遇到了一些困難,可卻很少有人直截了當地因為性別而反對我們。您說,這是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