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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她回龍伏蓋以后,她爹媽還催著她還房貸?」
錢鶴拿出打火機,把煙點上,吸了一大口,緩緩吐出白煙?!杆龐寢屜牖厝A菱?!?
「但她不想?」
「她沒有不想?!瑰X鶴搖頭,「她在龍伏蓋也呆不慣的,但是身體也不允許她再卷。可當時林曉丹也快失業了,對,她妹妹做的那個基金還是保險啥的,也不好賣,做銷售的,沒有業績就得走人。我跟楚一說,大不了回來跟我一起住,這樣房子還是能租出去的。她就找個不那么累的工作,攢攢錢,學學外語,做做衣服,然后我們一起出國。」
「這就是你們原來的計劃嗎?」
「嗯,西班牙留學轉工簽現在很容易的。去留學,一年也就二十來萬,算便宜的了。說實話,如果不是她家非要買那個房子,這件事說不定已經達成了?!?
即便時隔這么久,提到林楚一的家人,錢鶴眼中還是難掩厭惡之情。
柳琪想,在她眼里,這些人與其說是林楚一的血親,倒不如說是自己和林楚一所組成的家庭所面對的麻煩和累贅。
可她所擁有的這個家不是也已經搖搖欲墜了嗎?
「然后呢?」
她發問,錢鶴才把目光重新移回她身上。
「關于她家里的事情,應該都清楚吧?!?
「瞭解得差不多了?!沽髡f,「你要講的話,不需要從頭給我作人物介紹和情況說明。」
「行?!瑰X鶴往后一仰頭,「我說到哪里了?哦,她妹妹當時已經快要失業了,2024年5月的事情。林楚一她媽有天晚上就在家族群里打電話,說還是想回華菱。林楚一說那你回去吧。結果她媽就一直在勸她跟自己一起走,」
錢鶴嘆了口氣,拿起香煙,又抽一口?!副緛砦耶敃r都快勸動她了,她在龍伏蓋呆得一點也不開心,我讓她回華菱,跟我一起住。但是她媽那么一鬧,她又開始覺得,不行,如果回去了,就一定會被念叨著要承擔起還房貸的事情?!?
說到這里,錢鶴眼中閃過兇戾的氣息。時隔如此之久,她談起當時的事情,仍然咬牙切齒。
所以自然而然地,林楚一沒回華菱,她繼續呆在何欣欣在龍伏蓋的家里。
錢鶴看著柳琪,攤手,微笑?!改阒滥欠N感覺嗎?她過完年,回去龍伏蓋參加個葬禮。我們以為只是會有小半個月不見面而已。然后突然這件事就上升到了她不知道以后的人生怎么過這個高度上。我們說好要天天打電話的,有一天她完全沒回我消息,電話也不接,第二天她打電話告訴我,開頭就跟我講,她要跟我說個事,但是希望我不要批評任何人?!?
「聽起來就是很不詳的預告?!?
錢鶴笑著,但她眼睛沒有?!杆f,她陪何欣欣去產檢完回來,正好跟小姨姨父聊起最近的生活,然后才得知,她媽媽跟老家的親戚說房子是她非要買的?!?
「我知道這段?!?
「哦?」
「我問過何欣欣。」
聽到這個名字,錢鶴也沒有什么好臉色。她的眼神陰沉得可怕,嘴角卻咧著不自然的笑容?!笇Γ缓笏螂娫捊o我,說她爸媽在親戚面前把她描述成了唯一的一個壞人。她不想再縱容這種行為,她不想再拿自己的身體健康去換錢來還房貸了,她要留在龍伏蓋,說她小姨和姨父也勸她留下來。還說他們會幫她?!?
可他們沒有。
「她一直跟我說,留在那邊肯定沒問題,她姨父是什么大國企的領導,會幫她找到好工作,何欣欣的房子也能讓她住。龍伏蓋消費又低,她還不用付房租,肯定能攢下錢來。第二天,她又打電話來,跟我說她想好了以后的人生要怎么走——我就不跟你復述那個計劃了,畢竟她自己后來也沒再提起過,我就當她是昏了頭吧??茖W研究都說了,人長期出于壓力和焦慮之下,腦子里有一塊會變薄,換句話說,壓力太大,人也可能變傻?!?
煙已經燃燒了三分之二,錢鶴拿起來放到嘴邊。服務生端來戰斧牛扒,這是她點的。
「總之,」錢鶴緩慢地說,「如果她后來按那個計劃走——即便成功可能性幾乎沒有——那我們的關係應該也會在接下來兩三年里死掉?!?
她用的詞是「死掉」,而不是「結束」、「終結」或者「完蛋」。
錢鶴吐出長長的白煙。
「我當時聽得手都在抖。我很想問她:那我們原來的計劃呢?我們兩個怎么辦?可這個話根本問不出口。對方都已經崩潰到說胡話的程度了,卻還在計劃自己的人生,她不是想要拋開一切躺平,她還想好好地活下去,她只是看不到希望了。在那種情況下,如果還要拷問她‘你把我們的關係放在哪?’的話,我跟她所謂的家人有什么區別?」
說最后一句話的時候,錢鶴的聲音在發抖。
柳琪本想提問,但不知怎的,她竟感覺自己好像能夠代入到錢鶴的痛苦里。
海邊有白色飛鳥盤旋,邊飛邊叫。柳琪忍不住撇了一眼。
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錢鶴又開口繼續:「我當天晚上睜著眼到兩點,感覺完全無法入眠。我不斷地在想,到底是我做錯了什么,還是她做錯了什么?她錯就錯在聽她爸媽的話去買了那個房子嗎?那我呢?我錯在情人節那天晚上沒有陪她一起去?如果那天晚上我也去了,是不是后面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這些問題柳琪也無法回答。
她看向錢鶴,后者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泛紅。「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心想,如果上天真的存在,如果它真要給我們點苦頭吃,它可以來場車禍,來場戰爭,隨便來點什么……可為什么要是這樣的事情?」
頓了頓,她拿起一根薯條?!傅鋵嵶屑氁幌?,也很可笑吧。就算她是受害者,她做出的也絕非真正的最有選擇?!?
「只是她自己認為的?!沽鞲胶汀?
「對。」
就算放進愛情小說里,這也不是什么高明的情節設置。因為讀者會清楚地看到,困難并非外在的坎坷,角色不過是被內心的高墻困住。
但人的頭腦才是世界上最堅不可破的密室,無人能代替另一個人去砸掉圍墻。
因此錢鶴會悲哀地意識到,英勇衝鋒在此時亦是徒勞。
她只能日日站在那高墻外,留下線索,丟入地圖,大聲喊話,盼望高墻倒塌,又或者林楚一能主動走出來。
可林楚一也可能這輩子都不會走出來。
柳琪又想起在車上時錢鶴說的話。
不管是她還是林楚一,好像都沒有做錯什么,卻來到了這步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