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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將近二十年沒有回來,李辰還是熟門熟路毫不遲疑地來到神父的房間。他沒有敲門,輕輕轉開門把無聲地走了進去。
收到陳彥明的訊息時他腦中有一瞬空白,下意識打了個問號過去。陳彥明隨即打了電話過來,這次李辰終于接通他的電話。
電話里陳彥明說神父身患重病,跟醫生商量后決定在家安寧。其實神父并不想用自己的病逼李辰來見他,但見原本已經很虛弱的神父這幾天突然精神起來,陳彥明擔心他是回光反照,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這才自作主張給李辰發了那條簡訊。
李辰將書桌前的椅子無聲地拉開,放在墻邊正對著床坐下,就這么不遠不近地看著床上的老人。
如果他沒有記錯,床上這個老人今年應該還沒有滿七十歲。在這個人均壽命接近九十歲的年代并不算老,他卻已經鬚發皆白。
記憶里高大強壯的男人如今瘦骨嶙峋,任誰來看是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李辰說不清是什么感受。
李辰從一出生就被丟棄在教堂前,被教堂附設的育幼院收留。他從不怨恨親生父母,也不覺得自己可憐,因為神父與修女代替了素未謀面的父母,盡職盡責地將他扶養長大。
知道神父命不久矣的時候李辰只覺腦子一熱,一心只想快點來見他,連攔孫建霖這煞星的車都干得出來,卻在親眼見到這個人后開始迷茫,不知道自己這趟是對是錯。當陳彥明說神父在睡覺時,李辰甚至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氣。
進入教堂后陳彥明領著孫建霖避開了正中的圣堂,從旁邊的草地繞到后院。教堂后院有一棟長排的平房,是教堂神職人員的居住地,同時也是圣安育幼院的所在……是他與李辰從小生長的「家」。
原本不該帶外人進入這里,但陳彥明覺得孫建霖不是信徒,又以為他是李辰的朋友,就還是讓他進來了。
客廳面積不大但打掃得相當乾凈,中間有一組沙發座椅,旁邊是一座大型的玻璃書柜,書柜對面是一個及腰高的矮柜。兩面墻上掛了不少相框,里面裱了一些照片與獎狀。
最大的一張照片是多人合照。一個光是坐著都讓人感覺身形高大的男人坐在單人沙發上,手抱著一把吉他,身旁地上圍坐著七八個年歲不一的小孩。
孫建霖注意到這些相片似乎都有一些年歲了,褪色的畫面有一點模糊,紙面看起來也有點輕微的泛黃。從布沙發的花色看得出來拍照的地點應該就在這個客廳。
兩人進了門后陳彥明就逕自去打開空調。見孫建霖在看那張照片陳彥明倒了杯水走過來,將水杯遞給他:「冷氣老了涼得慢,你先喝點水。」
孫建霖接過水杯并沒有喝,只道了聲:「謝謝。」眼角敏銳地注意到照片里矮柜上的黑膠唱片機已經不見蹤影。
誤會孫建霖與李辰是朋友,陳彥明很自然地伸手指著照片中貼著高大男人而坐的小男孩道:「李辰在這里。」
照片里的小男孩約莫十歲左右,瘦瘦小小、五官清秀。他頭發剪得很短,屈膝抱胸地坐在地上,肩膀觸碰著男人的膝蓋,看上去非常親膩。
「從小神父最疼的就是他了。」陳彥明解說道。
因為年代久遠照片有點糊,小孩的臉蛋也跟自己的指甲蓋差不多大,但孫建霖就覺得小孩的雙眼特別明亮。
「神父。」一名修女過來喊了聲。
「什么事。」陳彥明朝她迎了上去。
修女小聲告知有信徒來告解。陳彥明點點頭對孫建霖道:「我先失陪一下,這里你可以隨便參觀。」說完便與修女往圣堂方向走,把孫建霖單獨留在了客廳。
雖然陳彥明說讓他隨便參觀,但這小小的客廳一眼就能望到頭,能有什么好參觀的?
這教堂雖不至于家徒四壁,肯定也不富裕,整個客廳里唯一值錢的可能就是書柜里稀稀落落的幾本書,難怪書柜要用鎖鎖起來。
孫建霖的眼光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書是真紙而不是仿紙。這年代紙漿做的書價格可不便宜,有些當鋪甚至收精裝版書籍。
孫建霖隨便轉了一圈便覺索然無味。
李辰只是發了會呆床上的男人便醒了過來,他聲音略顯虛弱卻清晰地道:「……小辰……是你嗎?」
「嗯。」李辰輕應了聲。本以為再次面對這個將他扶養長大的男人時他會不知所措,結果自己都沒料到心情意外平靜。
李辰印象里這個男人向來是剛毅嚴肅的。他在信徒前總是很有威嚴,給院里的孩子彈吉他時則很溫柔,但不管什么時候他總給人一種很可靠的,彷彿無堅不摧的沉靜感。
生平第一次李辰在他眼中看到了急迫與悲傷。他問:「你還恨我嗎?」
李辰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他:「你知道我當年最恨你什么嗎?」
男人瞬間呆滯。
那年,剛升國三的小少年突然向他告白。他才知道那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居然對他有了親情之外的愛慕。
男人永遠忘不了那一晚--才剛褪去兒童模樣不久的小少年青蔥水嫩,鹿般清徹的眼眸水靈靈的,生澀而熱情地向他訴說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