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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倏地笑了：“亂臣賊子，違抗君命，你現(xiàn)在怕了嗎？”

“胡說。”她張口反駁，目光堅定而熾熱，“我也說句大不敬的話，先帝昏庸無能，跟我祖父是一丘之貉，同流合污，咱們出淤泥而不染，哪里是什么亂臣賊子？你撥亂反正，我鼓舞君心，我們簡直是大興的救星，是合該被寫進史書銘記千秋的功臣！”

皇帝本來還很嚴(yán)肅，這當(dāng)頭突然被她打岔，笑得不能自已。

好一個出淤泥而不染，好一個該被寫進史書的功臣！

他把她摟進懷里，揉揉她的臉：“陪我再看看這四方城的夜色，為君十?dāng)?shù)載，竟沒有一次好好看看這皇宮，如今總算能夠歇一歇了。”

她徹夜都未曾聽他說過半句哀傷的話，可心底里是知道的，皇帝一手將大興帶到如今，怎么可能不為失去皇位而感傷？她不能說什么，只能伸手去拉拉他，告訴他她還在。

他卻側(cè)頭望著她：“終于得空陪你再出宮走走了，你想游遍山河，想嫁個糙漢子，生一群小蘿卜頭，如今我陪你去。”

她倒是撲哧一聲笑出來，斜眼看看他：“行，那我就勉為其難跟了你這糙漢子。”

一地夜色，風(fēng)聲戚戚。這皇城依舊沉默地佇立著，佇立過了幾百年的興衰，還將繼續(xù)看著這京城的一代又一代人。朱紅的抱柱已然斑駁，歲月的痕跡毫不留情，那石階上的石板都被磨得光滑平整，不知踏過了多少朝臣的足跡。

任憑風(fēng)云變幻，這皇宮始終不曾變過。

***

入冬沒多久，京城下起第一場雪時，方淮無視哈察的游擊戰(zhàn)術(shù)，一路帶兵打進西疆境內(nèi)，哈察不得不被迫應(yīng)戰(zhàn)，朝廷的情勢一片大好。

與此同時，皇帝在山海關(guān)、居庸關(guān)、嘉峪關(guān)等等關(guān)卡設(shè)下徹夜不休的哨兵，縱使不能阻攔老四入京，可他是從哪條路、哪個關(guān)口來的，沿途的官員或藩王必然牽涉其中。

老四如今是淮北王，絕無可能有那樣人數(shù)眾多的軍隊，據(jù)探子來報，他帶著五萬大軍朝京城來襲，那五萬大軍又是從何而來？

皇帝可以把這皇位拱手相讓，可死也要死個明白，是誰背叛了他，來日重返京城，必不會善罷甘休。

宮中一切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京城禁軍只剩下五千，重兵五千，比起老四的五萬大軍來說簡直脆弱得不堪一擊。精兵都去了西疆，皇帝自知這場戰(zhàn)幾乎沒有贏的可能性，所以一早就決定不戰(zhàn)。

他選擇的路是看似恥辱又窩囊的路，聽從朝臣相勸，派兵護送自己離開京城。

當(dāng)初唐玄宗如何在安史之亂里離開皇宮，去別處避亂的，他如今就要如何效仿。

仍有朝中老臣在家中絕食抗議，稱皇帝不將方淮召回，這皇位若是落在四王爺手中，他也不活了。

皇帝靜靜地看著所有的變化，只是話越來越少，笑容也越來越少。

決定是他自己做的，要保邊疆，皇位就讓給老四。這種狼狽而逃的下場聽上去確實挺慘的，但留下來等著被老四折騰，那才是更加恥辱的。

昭陽一度盯著他，目不轉(zhuǎn)睛日日夜夜地盯著他。

他回頭問她：“你怕我會不堪受辱，抹脖子一了百了？”

昭陽嚇一大跳，這也能猜到？

他只是玩起唇角笑，慢條斯理地說了句：“還沒到那個時候。”

這些日子他也時常接見趙孟言與幾個心腹軍機大臣，不知在商討什么。昭陽猜測是在商討退京的路線，她又幫不上忙，只是也忙著收拾自己的東西。

她去了司膳司與明珠流云見面。另兩人惶惶不安，一個擔(dān)憂會打仗，一個擔(dān)憂已在邊疆打仗的人。

明珠自然不會多說自己對方淮的心意，可她這些日子以來少言寡語，茶飯不思，瘦了一大圈。

昭陽叮囑他們：“就算宮中有變，你們是盡職盡責(zé)的宮人，想必只要肯表忠心，沒有什么問題。那么多人來了皇宮，要吃飯，要過日子，你們是必不可少的。”

流云面色慘白地問她：“怎么就到了這個地步呢？之前不是太好端端的？怎么忽然連皇上都要換個人做了？那你呢？你又會去哪里？你跟了皇帝，如今江山要易位了，你會不會受牽連？”

昭陽安撫地抱了抱她，又去拉住明珠的手：“你們會沒事的，我也一樣，我跟著皇上，他不會讓我有事。”

離開司膳司時，她遠(yuǎn)遠(yuǎn)地回頭看去，那扇門，那個小院，那個地方，對她來說是五歲以后的全部時光。她在這里長大，在這里學(xué)會明辨是非，在這里開始逐漸懂得哪怕血濃于水，也及不上是非大義。

她收回目光，往乾清宮走。

這偌大宮廷，看似輝煌，卻不知埋了多少白骨。她這輩子本不欲摻和進來，什么權(quán)勢，什么榮華富貴，她一心要離得遠(yuǎn)遠(yuǎn)的，可最終卻踏上了那旋渦的核心之處。

她抬頭看著不遠(yuǎn)處高高的大殿，心下卻忽然安寧下來。

此心歸處是吾家。

皇城也好，浪跡天涯也罷，有他在，她是平安喜樂也好，顛沛流離也罷，橫豎都算有了家。

她伸手慢慢覆在那平坦的腹部，側(cè)頭微微一笑。還沒有人知道這個秘密，它來得似乎有些不是時候，可對他和她來說，它的到來不論何時都是絕對的驚喜。

☆、第94章 見新帝

第九十四章

子夜時分，整個皇城都陷入沉睡之中。

沉沉夜色鋪天蓋地，像是要朝著地底下壓過來，景陽宮那頭忽然冒起了火光，剎那之間濃煙大作。

值夜的宮女太監(jiān)匆忙爬起來，衣衫不整地奔走相告：“景陽宮走水！景陽宮走水了！”

皇宮里幾乎每座大殿兩側(cè)都有一只偌大的水缸，時刻裝滿清水，以備不時之需。宮人們急匆匆地拎著桶跑來水缸之中舀水，一趟一趟奔走在著火的宮殿與水缸之間。

黑夜像是被喚醒的巨獸，張開大口吞沒著殘余的寧靜與平和。

同一時間，神武門宮門大開，整裝待發(fā)的禁軍護送著皇家車馬踏著夜色悄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