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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晏和神色淡薄,又轉了向對著重嵐磕頭,惶急地流著淚:“求姐兒幫奴婢說句話,奴婢好歹也服侍姐兒這么多天,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姐兒就饒了奴婢這一遭吧!”
重嵐垂眼不去瞧她,幸好這身子里的是她,要是真的何蘭蘭,只怕早就被翠微作踐死了。
翠微膝行了幾步想要扯她衣裳,被人拖拽著拉了下去,披頭散發地慘嚎,見求情不成,瘋魔一般狠狠咒罵著。
重嵐正要抬頭,被晏和捂住耳朵:“耳不聽污言穢語。”他打了個眼風過去,兩個侍從用力一搗,她嘴里立時帶了血,再也發不出聲音來,等完全聽不見聲音他才松開手。
正好這時候寧管事滿面尷尬地走了上來,跪下對著晏和請罪:“奴才已經打聽清楚了,這翠微刁奴欺主,實在可惡...”晏和輕輕扣了下桌面,寧管事慌忙道:“當然,奴才也有不是,不該偏聽翠微所言,對何小姐有所疏忽。奴才愿自降為副管事,罰俸一年,還望大人寬宥。”
罰俸倒還罷了,大管事降級卻是極重的處罰,可誰讓他聽信了翠微那小人的讒言,這幾日對何蘭蘭都沒怎么照管,這時候追悔也來不及了,還是趁早請罪吧。
晏和哦了聲,寧管事知道這便是允了,他這回不敢再自作主張,呵腰問道:“依大人看...小姐該怎么安置才妥當?”
他低頭看了眼重嵐,發現她也抬眼瞧著自己,揚了揚唇角,眼梢微挑:“正好手頭的事兒忙完了,讓她搬到我船上,我親自教管吧。”
第12章
寧管事微愕,卻不敢再說話,老老實實地躬身下去忙活了,晏和不動聲色地瞥了眼低著頭的重嵐,把手里的綿羊油遞給她:“如何?如此可遂了你的意?”
重嵐心頭一緊,面上卻是茫然:“什么叫遂我的意?”她跳下帽椅牽了牽他的袖子:“大人是在生我的氣嗎?”
她雖然裝著傻,手心卻沁出汗來,翠微這些日子背地里說她閑話,底下人有樣學樣,也都對她輕忽起來,她今日設計讓晏和當著眾人的面兒罰了翠微,不光是為著懲治刁奴,也是想試探晏和的態度,現在瞧著他對自己還是關護的。
他濃密的長睫被映成淡金色,瞇起眼讓人瞧不清神色,忽然又睜開眼瞧著她,一哂道:“不懂就算了,你收拾收拾東西準備搬地方吧。”
重嵐猶豫了下,好奇問道:“翠微說的那些話...大人都信嗎?為什么還讓我跟你住?”
晏和緩聲道:“你若是真有那個膽子,在我背后口出怨言倒還好了,免得一副小人精模樣,慧極必傷,小孩子心思太重,做事兒太有分寸也不是什么好事。不過...”他頓了片刻,一眼橫了過來:“不過據說所知,你父母都算不得聰敏人物,怎么你處事就這般練達了?”
他直接把疑心問了出來,重嵐也不敢直接否了,便抹了把臉,神情似乎有些苦悶:“我也不知道啊,自打從棺材里出來,我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原來好多懵懂的事兒都瞧得十分真切,好像突然悟了似的。”
說謊話的精髓在于半真半假,她說完心里也有點發愁,她離五歲都過去十二年了,都快忘記自己五歲是什么樣了,更別提五歲的何蘭蘭了,以后露出的破綻肯定越來越多,還不如現在給個說法搪塞過去。
晏和哦了聲,也不知信了沒信,重嵐心道一聲豁出去了,突然伸手摟著他的脖子,撅嘴道:“大人,我方才還沒向你道謝呢,大人親親!”
晏和微怔之下竟沒有躲的開,只來得及偏了偏頭,冷不丁就被軟嘟嘟的嘴巴印在臉頰上,他待人素來都遠著,頭回被人這般親近,繼而被糊了一片口水。
他錯愕之后立即起了身,面上極明顯的尷尬和不易察覺的別扭,勉強撐著平日的冷臉:“沒有半分規矩!”廣袖一揚轉身走人。
重嵐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又摸了摸自己軟乎乎的小嘴,覺著當小孩子還是有好處的,想到自己可能是齊朝唯一一個輕薄了戰神的人,心里登時澎湃著自豪感。
晏和惱歸惱,辦事兒卻一點都不耽擱,沒幾日底下人就把重嵐住的地方收拾出來,又重新指了兩個大丫鬟給她使喚,經過上回翠微那事兒,底下人都知道在主子心里這個收養來的何家閨女有多重要,再不敢起輕慢的心思了。
她隔了幾天就被連人帶東西送到晏和隔壁,她的新居構造布置和他的相似,只不過略小些,地下鋪了厚厚的毛皮攤子,桌子椅子的邊角都用絨布包裹起來,應當是怕她磕了碰了。
最讓她好奇的是房間一側用八幅山水屏風隔出來的小小空間,當中放了書桌,桌上擱著嶄新的筆墨紙硯,她繞著打量幾圈,這才明白這是做書房之用。
晏和也來瞧了瞧她的新屋,勉強點了頭,就又回自己屋里為國為民鞠躬盡瘁去了。
重嵐白日里閑坐無趣,便問兩個大丫鬟要來了針線,自己沒事兒繡個荷包帕子之類的,好些年沒動手了,剛開始難免生疏,繡了好幾個時辰才覺著好些,她有把東西上繡自己名字的習慣,堪堪繡完了一個‘嵐’字才發覺不對,又舍不得就這么扔了,塞到枕頭底下,費心費力地重新繡‘蘭’。
沒想到這字才繡了一半,就聽木門一響,晏和負手走了進來,抬手解開大氅上的玉扣,眼睛先瞧向用屏風隔著的書房,見筆墨紙硯還是未開封的,蹙眉道:“你這幾日可曾讀書習字?”
他前幾日還真吩咐過來好好練字,不過全被重嵐當了耳旁風,她聽他發問臉色一僵,絞著手支支吾吾:“我...我覺著我認的字不少了吧。”
晏和神情淡淡的:“十六個字你才認的兩個,你覺著這叫好?”
重嵐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她剛醒的那回,他寫了一句話讓她認字,她吭哧吭哧了會子才憋出一句:“你寫的太難了...”
晏和揚了揚眉:“不要貧嘴了,去硯墨準備紙幣。”他說完頓了下,眼里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成什么樣子?”
重嵐不敢再跟他閑扯,晏和跟著她往書房走,冷不丁瞧見迎枕底下露出的金黃穗子和半個荷包,他霎眼就瞧見上面繡的‘嵐’字,拉出來細瞧了會兒,若有所思地瞇了瞇眼,不動聲色地塞了回去。
她在那邊已經硯好了墨,老老實實地像個等著上課的學生,他悠悠一眼瞥過來:“先寫幾個你會的字。”
重嵐這些年忙著經商,對文章筆墨方面沒下功夫,但一手簪花小楷練的頗有些意思,她選了一支小號的毛筆,躊躇滿志地挑了幾個筆畫簡單的字來寫,她故意寫的筆跡稚拙,但比起五六歲的孩子已是極出挑了。
她寫完略帶得意地瞧了眼晏和,他瞧了眼宣紙,就見上面的字雖然稚嫩,卻依稀可見婉媚秀逸,他沉吟道:“倒還能看,只不過字跡倒顯得生疏,而且小楷終歸不是正道。”
重嵐嘴里沒反駁,臉上難免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他低頭瞧見,倒也沒說她,漫聲道:“方才說到‘飽食終日,無所事事’,那你就先把這八個字摹個五十遍吧。”
他說完就鋪開宣紙把這八個字寫了上去,明明是極端正的楷體,他卻寫出飄逸毓秀的風骨來,自成一體,儼然大家之風。
重嵐小時候沒請過先生,難免羨慕那些請得起先生的人家,現在先生是有了,還是名動天下的探花郎,她卻叫苦連天,恨不能一頭碰死,忍不住發揮商人本色跟他討價還價,小胖手來回比劃:“五十遍太多了,五遍吧?”
晏和面不改色,白潔的手在桌上輕敲了敲:“六十遍。”
重嵐急了,哎了聲:“十遍,就十遍,如何?”
晏和淺淺啜了口才奉上的新茶:“那就八十遍好了。”
重嵐不敢再多話,苦大仇深地提筆罰抄,只是眼睛死死地盯著宣紙,恨不能燒出兩個洞來。她抄到第十五遍又有點不甘心,花花腸子齊動了起來,抬眼問道:“我抄完有沒有什么獎勵?”
晏和似笑非笑地乜了她一眼,腔調拖曳出老長:“你想要什么?或者我親你一下算是抵了?”
重嵐噎了下,估摸著他是報上回的調戲之仇,嘿嘿笑了兩聲,大著狗膽道:“是親嘴巴嗎?”
晏和端茶的手頓了下,茶盞子擱在桌上‘噠’的一聲,平和道:“抄完這些,再把‘傷風敗俗’抄個兩百遍吧。”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她幽幽地望著他,這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卻硬是咽了回去,萬一他發了興再讓她把這話抄個幾百遍怎么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