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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唇彎彎的年輕王孫面上的笑意猶然未冷,面色已經變得極為陰沉,猛然轉過頭去。
有個同樣穿著金吾衛服色的年輕將軍從廣場邊的廡房頂上站起身來,手中還挽著柄畫角長弓,夜色里一雙眼如寒星般熠熠生輝。
“謝如意救駕來遲,誅殺叛逆!”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夙延景忽然大笑了起來,點了點頭,目光在謝如意和顧九識之間來回地看了一圈,道:“好啊,諸位果然都是國之長城,是我大燕的忠臣良將!”
“陛下,陛下!”
“咳,咳。”被顧九識負在背上的慶和帝不知何時醒轉了過來,低低地咳了幾聲。
顧九識一直在他身側,此刻以袖相接,就看到絳色的衣袍上忽地濺上了斑斑的深痕。
他神色霍地一變,抬頭看向了慶和帝。
慶和帝卻好像毫無感覺似的,他面色青白,但一雙眼比雪光和刀光還要明亮,環顧了一周,與他對視的人幾乎都難以承受地紛紛低下了頭。
前兩年的皇帝身量還有些中年人的微福,然而今歲里已經十分的瘦削,站在他身邊扶著他手臂的顧九識才能感受到他袖中空蕩蕩的,寬大的道袍宛如掛在身上一般,但他體溫卻極高,春夜里像一尊地火熔爐一般靜默地燃燒著。
他的目光在夙延景身上也只是輕輕地一掃而過,連同服侍了他幾十年又忽然背叛的戴永勝、連同站在夙延景身后的禁衛軍們,仿佛看著一片微塵。
而后他對著謝如意和齊九微微點了點頭,眼中無悲無喜。
他的視線最后落在了顧九識的身上,對上了新晉蘭臺御史憂慮而沉靄的目光。
慶和帝終于微微地笑了一下。
他道:“德昭,你有沒有帶著敕綾?”
顧九識搖頭,他低聲道:“陛下,外面風冷,臣先送您回屋。”
慶和帝卻微微地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道:“就到那邊廡房里歇一歇也好。”
謝如意帶來的人手和歸騎會合在一處善后,顧九識和幾名齊九點出來的侍衛護持著慶和帝進了廣場邊的廡殿,又急急地使人去太醫院傳喚御醫。
這一處原本是入宮侍奉的煉丹士落腳的地方,有兩個老宮人打理,宮變之中宮人有逃的,有死的,此刻殿中空無一人。
顧九識從懷里摸出個火折子,親自點起了宮燈。
慶和帝在廳中落了座,環顧了一周沒有看到筆墨,忽然從身邊的侍衛腰間拔出刀來,在衣裾上一劃,就割下一塊尺長的布料。
只是做了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他就重新咳了起來,顧九識眼明手快地探過手去。
慶和帝只咳了兩、三聲,顧九識垂下了手之后,將那只手臂又向身后藏了藏。
慶和帝卻笑了笑,道:“德昭,不要藏了,你拿出來,朕要用的。”
顧九識愴聲道:“陛下,何至于此!”
慶和帝只是溫和地看著他,顧九識微微別過了臉去,將那只被血跡濺染成了深紫色的衣袖呈到了皇帝的面前。
慶和帝頷首,探手過去,手指沾著血跡,在那片布料上寫起了字。
他字跡十分秀逸,如今已經鮮有人知他青年尚與帝位無緣時,也曾是京中頗有聲名的詩酒親王。
二十三年過去,當年曾以為注定一生寄情山水的年輕皇子,一眨眼已經做了許多年的皇帝。
他低著頭,神色十分專注,一筆一劃地寫道:“夫天命不可以辭拒,神器不可以久曠。……朕之長子,皇太子川賢法古今,文昭武烈,當承大統,即皇帝位,即遵輿制,持服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