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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舟陪在病床前,緊握著他的手一刻都不想放。
她的眼睛中滿是血絲,已是凌晨一點,臺風過境后,風力慢慢減弱。
程鴻漸像是陷入噩夢,整個人劇烈的掙扎起來,周舟連忙按住他的手,不讓掛瓶的針被拽出來。
“學長!學長!”她喚了喚,另一只手拂去他額頭的汗珠,心軟又心疼。
他被送到醫(yī)院后,周舟才知道他之前下水救人,有些嗆水,那水里有大量的細菌侵入了他的肺部,而他拖著那只骨折的小腿,還來來回回的走,情況并不樂觀。
“學長唉……”一向不愛表露真實情緒,只會用笑來掩蓋的周舟,低啞得吐出這二字,語氣中都是酸楚。
看著程鴻漸睡夢中還緊皺著眉,周舟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企圖撫平。
靠著發(fā)燒的愛人身邊,周舟的頭輕輕搭在程鴻漸的耳邊,把一直壓抑在心中的話,在失而復得的巨大落差后把這些話全都說出來。
“學長啊,我不是個好人,我受了傷就把自己鎖了起來,把自己受過的苦都毫不猶豫得丟給你,我不是個好人,我沒有你的正直,也沒有你的追求,我成為不了偉大的人,我只是街頭最普通最平凡的那一個,甚至我比別人更怯懦,更無恥,更弱軟,更自私……”
“我不是個好人,我輕易地介入你的人生,把你的生活搞得亂七八糟,還不知悔改到自欺欺人,學長,你其實特別特別好,好到讓我自慚形愧,可我又不想放手,我想我會學著,學著像你一樣,成為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我會努力的,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不要在中途把我拋下,我們說好了……”
第55章 蜉蝣1
程鴻漸的燒退下去后,他老是倚在床上看著窗外發(fā)呆,周圍醫(yī)生護士進進出出都沒能讓他有所反應,只有周舟坐在他旁邊輕輕喚了一句,才會回過頭,很勉強得笑了笑。
程鴻漸肉眼可見得更加沉默。
周舟沒辦法,只能讓周二水和他視頻,周二水小甜心,又暖又甜,讓程鴻漸的臉上有了難見的笑意。
臺風過后,云仙縣一篇狼藉。
程鴻漸只問了一句,“師母什么時候會到?”
趙泉還在外面主持大局,間隙給周舟送了消息,周舟幫他按摩被打上石膏的腿,“已經到了,可你還不能出去,你身體太虛弱了。”
“乖乖。”程鴻漸看著她,目光中有些哀求,他消瘦了一點,唇色蒼白,那雙眼眸中的光也漸漸湮滅。
周舟咬著牙別過臉去,“我知道你的心,我明白,可我不能不顧醫(yī)囑,親愛的,你放心,我?guī)煾笗疹櫤脛⒎蛉说模冗^幾天,你再好一點,我就推你去找她。”
“乖乖,讓我見師父最后一面。”程鴻漸放軟了聲音,像是一把低音大提琴拉出一個長音。
周舟緊握住程鴻漸的大手,緊緊攥著,“你師父生前簽了意向書。”
“什么意向書?”
“遺體捐贈意向書,捐給他的母校,剛剛,廣江大學的專車過來已經送走了。”
“那……那都不辦……”程鴻漸的話卡在喉嚨中,哽咽著,眼角發(fā)紅。
周舟心疼極了,只能抱住他的手,“劉夫人送了一程,說這也是劉總的意愿,一切從簡。”
“師父,他就是這樣的人……”想起劉瓷,程鴻漸雙手捂住了額頭,大手遮住了他的燦若星辰的眼眸,讓周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著他萬分痛苦得說:“那座橋離我們住的地方不遠,我只要看幾眼,我就會知道它有問題,可我……可我一次也沒去過,如果我去一次,就一次,可能就不會發(fā)生這事了……”
周舟抱緊他,希望給他更多的力量,她如鯁在喉說不出什么安慰的話,善良的人總在自責,無恥的人還在狂歡,而她這貧瘠的語言又如何來撫慰善良之人如大火蔓延的愧疚。
她只能讓程鴻漸枕在她并不寬大的肩頭,感覺他的淚浸濕她的衣裳,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許久,她組織好了語言,輕輕地說道:“學長,我不信命的,可我信劫難,我想每個人的一生都會有無數的劫難,這些劫難一旦降臨,在所難免,我們只能牢牢把握住手中擁有的,不辜負。”
“學長,人力難以到達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在這種難以招架的局面面前,周舟再一次感受到了無能為力,就像上輩子她再怎么努力,都到達不了彼岸,而這一次也是這樣,她只能無力地看著一個女人沖了上來,高高抬起手狠狠扇了程鴻漸一個巴掌,她站在輪椅后來不及反應,就被程鴻漸拉住了手,他對著她搖了搖頭。
周舟只能咬著下唇,雙手攥著輪椅的握柄緊到發(fā)白。她聽到那個女人大呼小叫,聽到她絕望的呼喊:“為什么你活下來了!為什么是你活下來了!為什么你不陪我老公一起去死!你憑什么!憑什么活下來!憑什么他活不下來!”
周圍抱著骨灰盒慢慢走出來的其他親屬冷眼看著,眼中閃過的各色復雜的光芒似乎也在默默贊同女人的話。
程鴻漸坐在輪椅上脊背挺得很直,他沉默地接受那個女人持續(xù)的咒罵,沒有回嘴也沒有憤怒,讓周舟心疼極了。
女人罵累了,哭著癱在地上,周圍有人上來抱起她,她蒼白著一張臉,“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大喊了幾句,女人像是用盡最后的力氣,朝著程鴻漸的臉上吐了一口口水,周舟來不及阻止,就看見程鴻漸一點也沒有拿手阻擋,只是下意識閉上眼睛,那口口水落在了他的額頭上,往下蜿蜒。
這種屈辱,這種對程鴻漸的侮辱,周舟實在忍不住了,就算那個女人是遇難同事的妻子也絲毫不能讓周舟再按捺住心中的火氣,她上前擋在程鴻漸的面前,“你這個瘋……”
還沒說完,就聽見程鴻漸仍是虛弱的聲音,“乖乖,別說。”他的聲音不重,剛剛有些恢復的身體宛若游絲,可一向尖牙利嘴的周舟卻像是被人點了啞穴,“瘋女人”三個字被咽回了肚子。
程鴻漸不讓她罵回去,她強忍到身體顫抖,可她還是順從地蹲下身,拿出紙巾給他擦臉,她感覺到周圍投來的幾道淬毒的目光,她恨不得自己能變成一個大毯子包裹住程鴻漸。
今日,離事故那天已過去五天,劉夫人這幾日為遇難的同事忙前忙后,趕過來時,那位新婚的妻子已被人扶到了一旁,她看著坐在輪椅上的程鴻漸嘆了口氣,向那些家屬說了幾句,拿著骨灰的親屬便都準備走了。
“乖乖,扶我起來。”程鴻漸握住了周舟為他擦臉的手。
周舟不明所以,只能充當他的拐杖,卻見這個高大的男人勉強地站起身,還踉蹌了一小步,然后放開了周舟,那只打著石膏的腿勉強支撐著,就這樣,向著那一群親屬鞠了一躬。
人群中有嘆息聲四起,最后消散在了風里。
人走后,周舟扶他坐回,仍然固執(zhí)地還要為他擦臉,程鴻漸看著她氣鼓鼓的臉和有些發(fā)紅的眼角,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還是那么溫柔。
劉夫人嘆了口氣,上前,“身體好點了嗎?”
“師母。”程鴻漸喊了一聲。“好多了。”
“別怪她,鴻漸。”
“當然不會。”
“你做得對,那個姑娘只是需要發(fā)泄一下,謝謝你能理解。”劉夫人上前,從皮包中拿出濕巾遞給周舟,“你就是老趙的徒弟吧。這幾天照顧鴻漸,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