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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人過夜也要報備,”她繼續質問,“聽聲音還是個女學生?你帶女孩子回來你——”
話說到這兒,房東太太不滿的神情中又多出一絲好奇。她探頭往里張望片刻,發現臥室大門緊閉,客廳地上鋪著單人床被,語氣稍稍緩和。
“還算有點紳士風度,”她說,“我最煩現在年輕人,談朋友么談著談著就躺到一起了。”
這房間與外面隔音都很一般,更別提臥室那道小門。宋麒頭皮發緊,立刻向房東太太解釋,也是擔心于曼頤聽了尷尬:“不是談朋友,就是普通的女同學。”
“哪一個女同學?”房東太太把披在肩上的衣服一緊,湊近了追問,“好幾個呢,長短頭發高矮個子的……”
“阿姨你不好這樣說吧!”饒是宋麒具備在各種環境下強裝鎮定的本事,這下聲音也提高了,“都是來做報紙的沒有人來過夜的!”
“啊呦呦呦我哪說來過夜你急啥?”阿姨白眼一翻,“急著澄清是不啦,啊我們小宋,潔身自好,從來沒帶女人回過家的,連我給他打掃都不讓進門的,女同學聽到不啦?”
女人都很難控制,無關年紀,而宋麒如此無力,誰都控制不來。他唯一能控制的只剩下家里的門,“咣”的一聲把門關上,把房東太太關到門外了。
“明早帶下來吃早飯??!”房東太太說,終于踩著坡跟鞋,“噠噠噠”從樓梯上走下去了。
房子里終于安靜下來了。
宋麒長出一口氣,這才回到了臥室門外。他將手放到生了銹的銅把手上,停頓片刻,終于往下一擰,繼而將門推開了。
房東太太的到來嚇到了于曼頤,她抱著腿縮在他床頭,上衣罩住腿,整個人縮成一座鐘,長發散開,柔順地披在整個后背。宋麒將書架旁的一把椅子拖到床邊,沒什么底氣地坐下,發現于曼頤正低著頭抹眼淚。
……她為什么罵了人又自己在這兒抹眼淚?
“我錯啦,”宋麒說,“剛開始就是想聽你和我說連載,后來也一直沒有說清楚的機會,就忘了?!?
“但也沒有錯得這么嚴重吧?!?
“還好沒讓房東太太看見,不然一定覺得我欺負你……”
他將手電筒立在桌面上,用右手一點點地轉動,也用余光看著于曼頤。她鬧的時候倒還好說,她哭起來可真叫人手足無措。他痛恨自己寫了那么多連載卻只懂筆下功夫,落到自己身上,想了半天,說:“你哭得都不好看了?!?
“你才不好看了!”于曼頤抬頭反駁。
她罵他,宋麒舒服了。
于曼頤又抹了把眼淚,終于有了力氣開口說話。
“你不要騙我行不行?”她說,“二媽說我爸爸走的時候就是騙我媽媽,她放他走了,他就再也沒回來了?!?
宋麒轉著手電筒的手指一頓,而后慢慢收回身側。他攥了下拳,將手放到膝蓋上,回答她:“嗯。”
“我覺得你對我不坦誠,”她說,“你們四個人,都不把我當自己人?!?
“沒有的。”宋麒說。
“有的,你們商量外面的事,覺得我聽不懂,討論的時候也不叫我,”她把那些被忽視的時刻一股腦說出來,“你第一次不告而別,是和你老師去找賀處長?!?
宋麒這下沒話說了。
“第二次,是去找記者來給我解圍。你不但沒和我說,連方千也沒有。你這樣做我很感謝,可是我還是不懂,你為什么不提前告訴我?!?
宋麒抬起頭看著于曼頤,想了想,回答的語氣自己也不大肯定:“我怕我沒周旋好,叫你期待落空?!?
“我不怕期待落空,但我不喜歡被蒙在鼓里,”于曼頤說,“你應該提前告訴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完成計劃,而不是只等著你來。在學堂里一起對付游家人那次,不就很好嗎?”
她說的話很有道理,宋麒不是油鹽不進的人。他又把手伸到手電筒旁邊,慢慢地轉起來。
“如果說這兩件事有隱情,”于曼頤越說越站上道德高地,“那齊頌這事可沒有,就是你單純地在騙我??梢娔泸_人都騙習慣了,你這樣我以后都不能信任你了。”
“別啊?!彼西璧馈?
“你是不是還有別的事瞞著我?你今天最好一起說了?!?
“沒了?!彼西枵f,眼神控制不住地往衣架深處那身西服大衣瞥了一眼。好在臥室里光線昏暗,他又只是眼神微動。
于曼頤變得不好糊弄了,她要宋麒給她發個誓,證明自己絕不會再將她蒙在鼓里。而宋麒思考一會兒和她說,自家祖上因為立誓吃過大虧,祖訓里說宋家子孫不得立誓。于曼頤很生氣,她覺得宋麒又在扯謊,但他扯的是他祖宗,祖宗死無對證。
兩人僵持片刻,宋麒終于想出辦法,從抽屜里扯出一張白紙來。
“我給你立欠條,行么?”宋麒又擰開一支鋼筆,他離家多日,鋼筆都干了,他只能再擰開一瓶墨水,“你們于家起家就是靠給人家佃農租地借債,我如今也給你于曼頤做一次佃農?!?
“念那么多書,做什么不好做佃農?!庇诼U想起那些來她家交糧食的勞苦人,臉被曬得開裂,手掌粗得像磨盤。
“佃農有什么不好,”宋麒說,“我們穿衣吃飯都靠的是佃農,無產階級才是沒有原罪的?!?
他這樣說著,將白紙也鋪開,鋼筆終于吸滿了墨水。于曼頤將自己身體挪到床沿上,看見宋麒又用那筆救過他、又叫自己露了餡的字體在白紙上書寫道:
本人宋麒,因多次欺騙于曼頤,又因客觀因素無法發誓,今日立此欠條。見此欠條,如見本人。
他欠她什么呢?佃農欠的是田地和糧食,銀行欠的是貸款和銅鈿。宋麒將鋼筆的筆尖從紙面上抬起來,思索片刻,和于曼頤說:“這欠條后面就留給你寫,你寫什么,我就欠你什么。這樣,之前騙你的事算扯平了么?”
他說話間已經簽了名字,將那張紙從桌上拿起來,遞到于曼頤手里。她垂眼看去,底下該寫欠款的地方,的確是一片空白的。
“沒期限么?”于曼頤問。
“沒有,我一個佃農,怎么敢和地主談期限?!彼西枵f。
他用鋼筆寫的字遒勁,木頭桌面又算不上硬,那白紙都被筆尖寫凹進去了。于曼頤用指腹摸過那些凹凸的字跡,抬起頭,總算饒過宋麒一命。
“那我留著,想到了就和你討?!?
“即來即兌。”宋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