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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會追上來,”宋麒松開她手腕,在這一刻意識到他實在無能,不但控制不住于曼頤,還反被于曼頤控制,“我把你從紹興帶出來,自然得好好送回去,弄丟了可怎么交代。”
這話題很難繞開,說了沒幾句就又被提及。宋麒看見于曼頤側過臉——他們剛才從吉安路鉆出來,已經進了車水馬龍的主干道。從梧桐樹到街旁的商鋪,流光溢彩,全落進她黑而明亮的瞳孔,就像是烙了進去。
她眼睛里落著那些景象,忽然言不由衷地開口道:“是,當然是要回紹興的。說實話,你們上海,也只是……只是看起來好。街上人這么多,大家脾氣又差,東西又那么貴,我根本……我根本住不起,也生活不起。”
宋麒沒有反駁,也沒有順著她的話說,只是看著于曼頤。
“我要好好上函授的課程,經理說,他們郵寄的講義都是老師親手寫的,批復的作業也有老師修改,”于曼頤說,“陸越亭有那么大的名氣,等小郵差給我把文憑也送過來,我或許就可以出去找工作了。今日那份報道我的《申報》上,有好多招聘的廣告,還有姜校長的那所學校,在招聘助教。我喜歡姜校長,可惜她不給我的學費打折,也沒有名氣。”
她一步一步,都走得這樣實際而腳踏實地,就像他們去江邊的這條道路,沒有搭乘黃包車或電車,只是由宋麒帶著,一步步地走過去。然而宋麒能做的,也只是陪她走這一段路而已,連他也不知道,她最終的目的地是哪里。
他們終于走到江邊了。
那是一條很寬闊的馬路,比紹興的所有路都寬,也比于曼頤方才在吉安路所見的那條寬。馬路正中有一條細長的管制區,停滿了她在于家門外見到的那種汽車,都是黑色的方盒。
沿江的人行道上擺了許多用木柵欄圍起的鮮花,兩旁是行人與等客的黃包車。繩索之外是碼頭,細長的木板伸出去,外面停靠了中等大小的船只。更遠的地方,是更大的碼頭,停靠了巨大高聳的郵輪,像是從海里浮起的鋼鐵巨獸。
而在馬路這一邊,也就是于曼頤和宋麒行走的這一邊,是由大理石和羅馬立柱組成的沿江建筑群。
和吉安路的繁華相比,這地方并不親切,這地方只有錢的氣味,沒有人的氣味。于曼頤并沒有十分被江邊的景象觸動,如果她終有一天再次來到上海,也是為了吉安路,而非黃浦江。
但和宋麒站在江邊吹風仍是很舒服的。她用沿岸的繩索撐著自己的身體,隔著滔滔江水,向空無一物的對岸望去。她的身后人來人往,沒有人在乎她,也沒有人在乎宋麒,這讓于曼頤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宋麒,”她在江風中開口,“我覺得,我的記憶,好像出了問題。”
“什么?”宋麒看著江面,他也在想事情。
“我真的只是,去年在地窖里見過你,又在這個夏天,和你上了三個月的掃盲班嗎?我怎么覺得,我已經和你認識好久了……我們真的只認識了這么短的日子嗎?”
宋麒被她提醒,轉過身,用繩索攔住自己的后背。他抱著手臂回憶,也覺得有些意外。
“我好像也是剛剛才意識到,只有這么短。”
有電車沿著江,從他們身后開了過去,發出了“鐺鐺”的聲響。戴著遮陽帽的外國女士從他們身后走過,帶來一陣撲鼻的香水氣息,又被江風吹散了。
“等掃盲課結束,你就要回上海了。你回上海,就繼續上學嗎?”
“嗯,上學,”宋麒說,“還有一些自己的事要做。”
“蠻好的,”于曼頤說,“我也找到自己要做的事了,我也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
找到自己要做的事,是很開心的,但于曼頤說完了,又有些難過。她隱約意識到這難過是從何而來,但她還沒有面對的勇氣。她所能做的,只是在江風中側過頭,將視線聚焦在一群剛剛下了船,在碼頭上打鬧的學生身上。
“我們學校的,”宋麒看了一眼,忽然開口,“從對岸郊游回來吧。”
于曼頤低低的“嗯”了一聲,仍然固執地看著那些學生。隨著他們的走近,她聽到他們在調侃其中一位男生的戀情。有人將他藏在懷里的一封情信搶出來,調侃一般,高聲地朗誦出聲。
他念:
“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學生們哄堂大笑,有人喊道:“為什么要騙人家這詩是你寫的?作者是那么有名的詩人,我要向學妹揭發你!”
那被調侃的學生漲紅了臉,去爭奪對方手中的信件。然而他的同學,仍然高舉著那封情信,不依不饒地念:
“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于曼頤在學生們年輕的笑聲里流了會兒眼淚,但也就只是流了一會兒,江風就幫她把眼淚擦干了。她算不上非常明白自己流淚的原因,但她知道自己該為什么高興。
她在嫁人之外,終于找到了一件自己要做,而且能做成的事了。
——【上卷要嫁人】終
【于小姐】
第39章 間奏
◎嗩吶聲◎
【紹興,冬】
游家院子里已經忙了一天了,明天還得再忙一天。能沾手的下人就這么幾個,收到最后,一個挽了辮子的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憤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