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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門的爺叔就在圖書館門口坐著,并不屑于回頭看于曼頤,于曼頤也根據兩個齊叔的行事作風推測,這位爺叔不會太負責——
誰來做看門工作,是為了盡職盡責呢?
但她還是抄得很害怕,時不時抬頭往門外看一眼,又將視線迅速回歸書本,奮筆疾書。
至于有些要畫圖的地方——
有些老師總批評于曼頤畫畫像個復印機,模仿哪位老師就復印哪位,現在她倒真成了一臺精度很高的復印機了,眼睛如尺,橫平豎直,粗略一看就復刻尺寸,許多地方甚至不需要測量角度。
哪怕只有一個架子的書本,對徐先生來說也是如獲至寶了。于曼頤替他抄了兩次,他立刻意識到商務印書館是多么珍貴的社會資源,打了幾次報告,給于曼頤申請下來一臺微型相機。
然而這也并沒有解放于曼頤的勞動。膠卷有限,她只能在翻到一些極其復雜的圖形時動用相機,剩下的時間,仍然在數不盡的抄抄抄,抄得她一次測驗時,英文分數都上去了。
于曼頤每次去電機公司時,宋麒的臉色看起來都能比之前好一點,但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她和徐先生在他躺著的房間里傳遞資料,于曼頤回頭觀察宋麒,感覺他不說話的時候能比平常英俊一些,在這個時刻主要起到了一個裝飾上的作用。
她以前去圖書館并不這么頻繁,但這兩周,幾乎是日日泡在圖書館里。她抄得手酸,回宿舍時也沒力氣理會尤紅的挑釁,叫她看起來愈發的面目猙獰,歇斯底里。
終于,她在一次抄了重要資料并走出圖書館大門后,被尤紅糾纏住了。
“拿出來!”對方伸手便來揪她公文包。
然而里面都是給徐先生的無線電資料,于曼頤心里一驚,沒想到這兩周鬼祟,四樓爺叔沒找她麻煩,竟然被尤紅盯上了。
她死攥著公文包不放——當然不能叫尤紅知道她在干什么。于曼頤在這一刻也十分困惑,她抄無線電這事和尤紅有什么關系?警察都沒她嚴格!
“拿出來!”尤紅氣勢洶洶,和她就公文包撕扯,“我就知道你是去四樓抄試卷,你每次都抄好厚一疊試卷!”
啊!!!!
于曼頤略顯崩潰。
“你這兩次英文和算數成績都高了好多,”尤紅大叫道,“還騙我說四樓只有書架!你給我拿出來!”
這人美術天賦那么高,怎么別的地方像個弱智啊?
于曼頤和尤紅糾纏不休,眼看公文包就要被搶走,她忽然整個人往前一步,貼到尤紅身邊。
尤紅猝不及防,險些朝后跌倒。于曼頤立刻攥住她胳膊,靠近她耳側,語速極快道:“沒騙你,真的不是試卷,但四樓有好多去年的題!”
尤紅瞪大眼睛。
于曼頤:“你放開我,我答應你,今晚回去就給你看我寫的筆記,而且以后每次都給你看。”
尤紅立刻收手。于曼頤抱著公文包后撤幾步,長舒了一口氣。
“早說不就完了,”尤紅一臉別扭,“我就是不想去做售貨員!”
她說完這話扭頭就走,留下于曼頤站在風中,頭發被撕扯得披散下來,頗為凌亂。
把包都給我搶裂了。
于曼頤重新將宋麒送她那公文包夾到腋下,緊了緊包扣,確保沒有什么資料被扯飛出來,才繞進小路往徐先生的電機公司走去。
從考進商務印書館到耽擱了這些日子,上海的天氣都比先前涼了一些。于曼頤又是晚上過去的,便在到方格長裙外披了件很薄的純色針織外衫。
她這兩周常來電機公司,和徐先生以及一樓那位大磊都熟悉了。兩個人都是電機公司的人,但也有另一檔身份,和宋麒的情況差不多。
徐先生從事的大多是設計和工程工作,也負責給店里的賬務做會計,平日多在二樓坐著,大磊則在一樓售貨。不過于曼頤今日來的時候,發現他倆都不在,一樓空蕩蕩的,但通往二樓的樓梯門倒是開著的。
她歪頭看了看,聽見樓上似乎有隱約的爭吵聲。于曼頤抱緊公文包思考片刻,最終選擇躡手躡腳地爬上去。
走到一半,她心就提起來了。
居然是宋麒的聲音,她太熟悉他的聲音,只要有些微聲音就能辨認。
他聲音不高,還帶點虛弱,但語氣是很激烈的。這人剛醒過來又在激烈什么呢?他當裝飾的時候不是挺好的嗎?
于曼頤加快爬樓步伐,想去看一眼醒過來的宋麒。然而她還沒走到門口,宋麒的聲音驟然變大,帶了強烈的質問。
“我連警察來公寓都要把她支走,你們讓她去圖書館抄資料!”
“哎呀,哎呀……”徐先生的聲音。
“她的資料是假的!要是被查出來送回紹興怎么辦?”
“哎呀,哎呀……”大磊的聲音。
“你傷剛好,別發這么大的火……”徐先生的聲音靠近門,似乎是要走,“我看于小姐做得也很好,你大可不必……”
“……啊,于小姐。”
二樓房門半開,于曼頤站在樓梯上,徐先生站在門里。她懷抱著宋麒送他的公文包,里面裝滿剛抄來的文件。
“于小姐?于小姐!”大磊聽見她來了,也立刻從屋子里逃出來。
他們二人齊齊躲到于曼頤身后,接連道:
“于小姐,資料給我,先給我。”
“哎呀,宋先生醒了,你快去看一看呢?”
“于曼頤!”屋子里傳來聲音,“進來!”
于曼頤初聽宋麒蘇醒,有一絲高興。發現他在發火,有一點莫名。意識到他是怕自己身份暴露,感到了然。
然而此刻被他這么吼了一聲,早先準備秋后算的賬,一下涌上了心頭,跟著就是一股邪火。
她把公文包往徐先生懷里一扔,一步跨兩階,轉瞬上到二樓。緊跟著就是“咣當”一聲,將門也摔得閉合,只留徐先生和大磊在門外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