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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麒傷過一次,氣質倒是更沉下去,竹松似的站在于曼頤身旁一言不發,肩膀平闊,睫毛斂著藏住眼里的鋒,嘴角似笑非笑,叫人很難看出態度。
于曼頤道:“啊,我他,你,我……”
“我是她哥哥?!彼西璧?。
“啊!”路人甲恍然大悟,伸手來與他相握。宋麒也不回避,伸手接他的西式禮儀,兩個人手掌一觸,對方摸到他手上的繭,面色顯出些不確定。
他拿不準宋麒的氣質。年齡也沒有太大,只看外形不過洋行里常見的工程師,但這并不是一雙握尺筆的手。具體握什么呢?世道這么亂,他一個工程師,摸什么東西會在這些地方留下繭呢?
路人甲將手縮回去了。
“工作太忙,今天才有時間來看她,”宋麒說,“你們有約?”
他轉頭看于曼頤,看得她視線退縮:“那我是……打擾你們了?”
“沒有沒有,”路人甲急忙道,“我們都是同事,日日想約都可以……”
“原來你們日日想約都可以?!彼西枇巳?。
于曼頤恨不得鉆進地縫里。
“miss borrelli,既然你哥哥今日來看你,”路人甲退到一側,“那自然是親族為重,我們擇日再約!bye-bye!”
“拜,拜……”于曼頤眼睛看著地面,十分僵硬地回應。
路人甲跑走了,編譯所別的同事也陸續從印書館門口走了出來。于曼頤和宋麒站在人流里,她不時被撞得腳步微移,移著移著,就再次被擠到他跟前。
下班的人太多了,沒有給她左右逃走的空間,她也沒有勇氣抬頭和宋麒對視。她到底在心虛什么?明明昨天是宋麒做錯了?。?
宋麒現在也比以前沉得住氣,他可以站在那看著于曼頤,一直不說話,等她自己給出解釋。
下班的人流終于被他等得稀疏了,于曼頤長吸一口氣,抬起頭,準備將宋麒騙過自己的事都控訴一番。
然而她抬起頭的一瞬間,馬路對面的一個男人卻徹底吸引了她的注意。
宋麒是背身對著馬路,又用身體擋著她,因此于曼頤只能從他肩膀和脖頸夾出的角度看到蛛絲馬跡。她眼睛忽然睜得很大,一手抓住宋麒肩上布料,微微踮起腳,滿臉錯愕地望向馬路對面。
宋麒猛然被她揪住衣服,又見她神色惶恐,也跟著她的視線轉頭。然而于曼頤卻在這時向前一步,幾乎鉆進他懷里,迅速而小聲地命令:“不許回頭!”
他脖子一僵,復又低頭,看見于曼頤越鉆越近,幾乎要把臉埋到他肩膀處。
“怎么了?”
“刀疤魚刀疤魚刀疤魚?!?
宋麒:……
他今天就要回頭看看,到底誰是刀疤魚。
縱然下班的人流開始稀疏,商務印書館畢竟是一個如此大的公司,門前車水馬龍,叫宋麒和于曼頤很好隱藏在人群里。
他借著這股人流回過頭,看清馬路對面景象的一瞬,瞳孔迅速收縮,伸手將于曼頤徹底壓入懷中。
他們在明,穿著巡捕房的制服,大搖大擺地路過這處街口。而宋麒他們在暗,順著人流不動聲色地后撤,撤進一處狹窄的巷口。
弄堂頂部電線錯雜,架設著晾衣桿,交疊的潮濕的破舊的衣服垂落下來,是人在逼仄的環境下盡可能爭奪空間的痕跡。
他們躲進這些重疊的晾衣桿之后,遠離了寬闊的馬路,躲進了弄堂的盡頭。宋麒在警惕中感到一些可笑,他笑于曼頤將對方命名為刀疤魚,這實在是太貼切的一個稱呼。
她怎么到處給人起外號呢?那位賈先生是不是也是外號……她有沒有給自己起外號?
他們順著弄堂倒退許久,已經離印書館所在的馬路很遠了,況且對方剛才根本就沒有看到他們的跡象。宋麒松了口氣,低下頭看和她牽著手逃跑的于曼頤,臉色一片蒼白,手心都是冷汗。
這個膽子還……還能去圖書館抄無線電?
他都懷疑徐先生那半柜子的資料是不是于曼頤本人抄了送過來的。
“所以我不讓你再去圖書館,”宋麒忍不住開口,“刀疤魚……”
他閉了下眼,不知道自己怎么跟著于曼頤喊起來。
“刀疤魚要是一時興起,突擊圖書館檢查,就會把你抓個正著?!?
“是啊,嚇死人了,還有這種事?!庇诼U心有余悸。
她停下腳步,忽然想到:
“那我們不要在外面走了,要是被他碰見,他既見過我,也認得你。而且他要是發現你身上有傷,一定會覺得很可疑?!?
“去咖啡館?”宋麒意有所指。
“咖啡館也是外面啊!”于曼頤堅決否認,并毫無察覺宋麒的所指,叫他自討沒趣。
兩人在逼仄的巷子里面對面地站著,于曼頤抬起頭,通過低矮的民居之上露出的外面的高一些的建筑辨認了一番地形。
“這都快到我宿舍了,”她說,“一樓這會應該沒人,你……”
他們剛才有幾處跑動,宋麒臉色又算不上很好。他昨天剛醒,于曼頤真不知道他非要出門干什么,真是憑空給她添了好多麻煩,還不如繼續在床上做一個美麗的擺件。
“你去我宿舍樓下坐一會兒,等晚上再出來?!?
她這樣說完,往前走了幾步,又突然轉身,氣咻咻道:“你去了老實坐著,不要再給我添麻煩了!”
“那沒有辦法,”宋麒竟然說,“我這人天生就是一個大麻煩?!?
他說完就大搖大擺地走了,弄堂里道路交錯,地形如此復雜,他竟然精準地找到了通往于曼頤宿舍的那條,未免太有方向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