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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死游筱青的劉豐鹽,抓了于曼頤的劉豐鹽,殺死了許多姨太太以至于只能跨過黃河找新妻的劉豐鹽,他不配有回頭路了。他的臉仍然被霧氣團著,霧氣也讓他窒息。他在地上滾,爬,哀嚎,終于在某一個時刻直起腰來,往山路一旁的丞相墳栽進去。
游筱青,你看著吧,于曼頤要替你殺人了。劉豐鹽往荒蕪了的丞相墳神道狂奔,而麒麟也穩健地邁著四蹄跟了過去。它的馬蹄如此沉重,踩在泥土上發出一聲聲的悶響。于曼頤沒有逼得太近,她就要這么一點點跟過去,她想起游筱青上吊而亡,那喉嚨也是這樣被繩子一點點勒斷,又一點點窒息。
神道到頭了,石頭雕刻的石像生也消失了,路的盡頭只有荒蕪而巨大的墳堆,和倒塌了的墓碑。劉豐鹽在霧氣里驚恐的回頭,看見于曼頤騎在如此高大的黑馬上朝他逼近,手里拿著一把漆黑冰冷的槍,她的眼睛也是漆黑的,是全黑的,就好像瞳孔已經彌漫到整個眼球了。
哭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來,這是通往姑娘墳的路,她們都來看熱鬧了,一邊看一邊發出快樂的哭聲。于曼頤終于把槍抬起來,對準劉豐鹽的眉心。
他還想跑,他竟然還想跑。他撅起屁股,彎下腰,從麒麟的四蹄之下爬了過去。他在某個瞬間,甚至覺得自己跑掉了——
然而下一秒,子彈穿過他的后腦,打碎他的顱骨,穿透他的腦子,又從他眉心將他的臉撕開了,撕出來一個大洞,把他整張臉都打碎了。
那團裹著他的臉的霧氣終于散開了,因為他的臉皮已經和骨血碎在一起了。
他沒有往前撲,他身子歪斜,向另一側倒去,然后七扭八歪地,倒在了那個于曼頤兩次路過的青石雕刻的太師椅上。
而在他的身后,是丞相墳狹長凋敝的神道,是被日頭刺破的山間濃霧,是冒著煙的槍口,和于曼頤一片漆黑的眼睛。
第78章 不要回頭(八)
◎她的只和最,都給一個人了◎
劉豐鹽死了,死在了丞相墳的太師椅上,又委頓著身體滑落在地。麒麟的四蹄從他的尸體上踏過去,將滿地血跡踩入濕泥,又回到了堅硬的山路,繼而掉過頭,沿著道路狂奔起來。
劉豐鹽的人在碼頭,在火車站,卻沒有人看守這條走馬的紹興古道。
于曼頤不知道自己又耽擱了多久。田埂和水稻消失又出現,天色也明了后又昏暗。她伏在麒麟的身上,有時是清醒的,也有時候只剩下微弱的意識。
是來路也是歸途,麒麟重走了他跟隨著馬車所走的道路。它替于曼頤接管了她逐漸消逝的意志,不回頭地朝著上海的方向狂奔,四蹄終于踏上了象征著現代文明的柏油馬路。
它并不是神跡的馬匹,他也只認識這一條道路,但這一條路就夠了。于曼頤再次睜眼的時候,眼前已經是宋華章別墅前垮塌的鐵柵欄。她甚至沒有去處理被撞倒的鐵柵欄,那些鐵尖上還殘留著麒麟劃破前胸所留下的血跡。
它放緩了腳步,從那處倒塌的地方躍過,終于將于曼頤送到了別墅大開的門前。
它的腳步聲驚動了房子里的人,先是管家出來望了一眼,看到它背上昏迷的于曼頤時,便發出了一聲驚呼。而后越來越多的人聚攏了過來,每個人的臉色都悲戚中帶著震驚——終于,宋華章也步履不穩地跑出來了。
“曼頤……曼頤!”
她跌跌撞撞地向她的方向跑,身后出現了姜玉和尤紅,過了一會兒,又跟出了方千與盧相滄。于曼頤半醒著看向他們——他們都聚在這里做什么呢?
她喉嚨干得說不出話,嘴唇也都裂開了。她沒有吃東西,沒有喝水,也不知道從她離開倒現在到底過了幾天。她用所有的意志力逼迫自己清醒過來,感到宋華章在伸手扶她。她的四肢已經沒有知覺了,但當她從馬上落到地上的一瞬,膝蓋上的劇痛讓她臉色再度煞白,而她也“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
“曼頤!”
宋華章靠近她,又跪在地上抱住了她。于曼頤整個人縮在她懷里,嗅到她身上的氣味——她身上有和宋麒類似的味道,雖然并不完全相同,但這似乎是一種隸屬于基因控制的氣味。她是宋麒在這世上最近的血親,也是于曼頤現在最親的人。
她實在是沒有力氣,只能攥著她的肩膀將嘴唇貼近她。她太久沒說話,一開口,聲音嘶啞又微弱:“姑媽,姑媽……”
“哎,姑媽在,姑媽在呢。是不是劉豐鹽?是不是你們家那些王八蛋!”
“快去救……”她茫然地說,“快去救宋麒,快去……劇場……”
宋華章忽然不再說話。
重復他的名字給了于曼頤力量,她掙扎起來,身體反應逐漸激烈:“姑媽,你快去救他!他去救人了,他又去救人了,只有你能救他!”
“姑媽你去救他??!”
她掙扎得愈發劇烈,可院子里那么多人,卻都是沉默的。長途跋涉和重傷讓于曼頤逐漸失去了理智,只是陷入崩潰一般重復著相同而無人回應的話——
終于,在某個到達頂點的時刻,她感到身體上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與此同時,她聽見自己大腦里的一根弦也發出了崩斷的聲音。
她的世界再度陷入了黑暗。
*
夢里是走不到頭的黑暗。
身旁的聲音很怪,咿咿呀呀,嘰嘰喳喳。于曼頤在一片黑暗里摸索著行走,逐漸意識到,她似乎是身在一個戲園里——一個關著門,關著窗的戲園里。
眼前偶爾會亮起一道聚光燈,隨之而來的是一場沒頭沒尾的戲。戲臺上的人穿著古老的戲服,畫著看不清面容的戲妝。于曼頤覺得他們很面熟,就像是她從小看到大的熟人,但是她又一個都說不出名字。
她有時在突然亮起的戲臺前停留,有時覺得那些唱腔索然無畏,便轉身離開。有人試圖來捉她回去繼續做觀眾,但于曼頤在這一刻變得脾氣很差,脾氣很差且無法忍受,于是她在漆黑中抬槍——
“砰”的一聲槍響,血濺了一地的聲音。
然后就再也沒有人敢來抓她了。
但很奇怪的是,于曼頤并不覺得自己手里握著一把槍。她完全是發自本能地抬起了手。這是一個神奇的地方,你不需要真正擁有任何東西,重要的是,你心中要知道,你有駕馭那些東西的能力。
當然,最關鍵的是,她現在什么都不怕。那些臺上唱念做打的演員,臺下張牙舞爪的家丁,都只是皮影人罷了。
于曼頤繼續在黑暗里走。
她越走越焦急。她想出去,想沖開這戲園子,但她根本無法在黑暗中視物,也找不到正確的道路。她開始奔跑,哪怕地上亂擺的桌椅撞得她不停跌倒,又將她渾身磕得青腫。然而在某一個時刻,她忽然感到腳腕一緊——
于曼頤驚叫一聲,而后就在黑暗里被拽得滾下去了。
她在黑暗里一直滾,滾了好幾圈,再睜開眼時,天忽然亮了。她被突如其來的白光刺得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時,發現另一雙眼睛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這個人,于曼頤就更面熟了,可她還是想不起他是誰。
他與她對視著,臉上全是血污。于曼頤與他躺在一起,感到他的體溫很低,呼吸也很微弱。她試圖從他的鉗制中逃脫,但他的手緊攥著她的手腕,將她的皮膚都捏青了。
她開始大喊:“你放開我!你放開——你放開我!宋麒,你放開我!”
她在這一刻忽然認出這個將她從黑暗里拖下田埂的人是誰了。